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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专访 | 哲贵:遗忘有疾病性,我愿意用包容

丁小武每一次去石坦巷,丁铁山都会面无表情地高喊一声“丁——小——武——”。每一个字都有一个拖音,“武”字拉得更长,像唱歌。丁铁山每喊一声,丁小武心里就刺一下,莫名其妙地想大哭一场。父亲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却始终记得儿子的名字。这是小说《微不足道的一切》中令人窒息的一幕,也是著名作家、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江南》杂志副主编哲贵笔下最动人的隐喻——在时代的洪流中,个体的挣扎、亲情的撕裂与缝合,如何在“微不足道”的日常中折射出生命的尊严与光辉?

当阿尔茨海默病让父子关系沦为一场单向的等待,当帕金森病将中年危机推向生理与精神的双重深渊,哲贵用冷静克制的笔触,剖开家庭中的“泪”与“笑”。他笔下的信河街,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街道,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无数平凡人命运交汇的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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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哲贵


作为“70后”作家,哲贵有着丰富的创作经验,他特别擅长刻画小人物的精神世界,并且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书写风格。他的作品曾获百花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汪曾祺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等多个重要文学奖项,而《微不足道的一切》则被视作他创作生涯的“一次回归与突破”。

这部小说以信河街为舞台,通过丁小武一家三代近半个世纪的命运变迁,刻画了普遍又私密的中国式情感关系,剖析人性的复杂,描绘时代的变迁,探讨生命的意义。

丁小武遇到了中年危机,他办的打火机限流片厂生意惨淡面临倒闭,而与自己关系淡薄的父亲丁铁山罹患阿尔茨海默病,一向唯唯诺诺的他不顾妻子柯又红的反对,从公爵山庄搬到了父亲的宿舍,担负起照护的义务。之后,随着父亲丁铁山的离世,孙女季笑笑的出生,丁小武的生活似乎迎来了新篇章。但是命运弄人,丁小武被确诊患了帕金森病……小说《微不足道的一切》首发于《收获》2024年第3期,荣登2024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榜榜首,入选《北京文学》2024年度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榜中篇小说前五、《扬子江文学评论》2024年度文学排行榜中篇小说前十、“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2024中国文学年度档案”名单。2025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单行本。

小说观照当代社会人们的生存困境和生命尊严,在时代浪潮中的起起伏伏,与他者的恩怨爱恨,个人生理上的病痛折磨与精神上的孤独挣扎,赋予了作品更多复杂性和当代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小说通过描写阿尔兹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对人格的“剥夺”与亲人的“救赎”,探讨老年失能、照护伦理等社会议题,深入叩问生命的意义。与此同时,文本在剖析男性中年危机,书写深沉的父爱的同时,打破传统“贤妻良母”叙事,刻画女性在婚姻、事业中的清醒与突围,展现出势均力敌的性别张力。

“赠我一场病,又慢慢痊愈摇风铃;赠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歌曲《世界赠予我的》的创作者希望听众可以在“受伤后被治愈,掏空后被填满”。绝望中的希望、对抗中的和解、渺小中的伟大,《微不足道的一切》既是对中国式家庭的情感解剖,也是献给所有努力生活的人们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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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文学都是“以小见大”

◎读者报:“每个作家都有各自的使命”,《微不足道的一切》是否承载了您对当代中国社会的某种“使命”?在信河街的故事中,您如何通过一个普通家庭的三代人生存轨迹,折射改革开放以来社会转型的复杂性?

哲贵:是的,我说过这句话。使命在这里也可以解读为责任、目标、追求、风格,等等。每部作品也有各自的使命,写《微不足道的一切》,对于我来讲,是在这个年纪应该和必须做的一件事,写给父亲,写给家人,写给天下所有为人子也为人父的人,也写给我自己。其他只能交给读者了,每个读者都有各自的经历和阅读习惯,也可能在作品中的某个不同片段读到自身。阅读是有缘分的,而这种缘分是以经历为基础的。

所有写作大约都是从自身出发的,当然不能脱离时代与社会的关系。我没有“折射”什么的抱负,你刚才那个词用得很好,生存,是的,我写的是生存,包括形而下的,也包括形而上的。

◎读者报:小说中丁小武从工厂工人到企业家的转变,以及下一代涉足互联网行业的情节,是否暗含对现代商业社会中个体命运的隐喻?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与乡土文学的书写有何本质差异?

哲贵:商业社会与农业社会最大的不同特性是流动,流动导致变动。农业社会相对稳定。丁小武的转变和下一代的经历,确实是商业社会属性,也是时代特点。这一特性大概也会体现在城市文学与乡土文学的区别上,具体区别在后面的问答细讲。我觉得,好的文学都是“以小见大”的。

◎读者报:小说中丁小武一家三代经历了工厂变迁、互联网兴起、老龄化等时代浪潮的冲击。您如何平衡“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的叙事张力?

哲贵:每个人都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文学责任是在时代洪流中凸显人的性格和命运,让一滴水变成一条大江和大河,甚至是大海,当然,也可以是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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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哲贵在《微不足道的一切》首发式现场


●人之为人的核心是情感,是爱

◎读者报:您笔下的“信河街”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莫言的高密乡有何异同?您是否试图构建一个属于现代中国的“文学地标”?

哲贵:不敢提“文学地标”,这个提法,是评论家的溢美之辞,或者说,是他们对我的期望。如果一定要说不同,福克纳和莫言构建的文学王国大致是个农业社会,人物思维和风俗人情相对乡土,有农民和农村特点。农业社会会有一定流动性,但相对封闭,相对固定,变化也不会很大。思维方式也是。信河街属于城市,属于商业社会,相对流动和飘忽不定,相对而言,变化要大一些,只要外界稍有风吹草动,信河街马上波涛汹涌。我想,这大约便是城市文学与乡土文学的本质差别吧。

◎读者报:小说中丁小武与父亲丁铁山“不亲”的关系,以及母女、夫妻间的矛盾,被称为“中国式家庭的普遍疼痛”。这种“撕裂与缝合”的情感逻辑,是否源于您对传统家庭结构瓦解的观察?

哲贵:当下,因为科技快速发展,人与人的交往和相处方式发生了巨大改变,包括人对自身的认知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的传统家庭结构确实面临新的考验。我在小说中没有回避这种冲突和考验,在表达上也不敢避重就轻,甚至在很多时候,是通过这种冲突和考验来推动故事和人物的发展。但是,我更想表达的,是人类中不变的部分,我想,那大约就是情感,就是爱。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人之为人,核心是情感,是爱。

◎读者报:您如何通过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疾病,探讨“血缘纽带”与“精神羁绊”的边界?当丁铁山忘记自己是谁,却始终记得儿子的名字时,这一设定是否隐喻了亲情的“本质”?

哲贵:“血缘纽带”和“精神羁绊”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隐而不显,却又是显而易见。这一点取决于人,当我们忽视,它们一无所有,空空荡荡,当我们正视,它们无处不在,无边无际。人的为难之处大约正在于此,不能忽视,却又不能完全正视。忽视的话,人已不能称之为人,正视却容易使人沉溺其中,甚至被吞噬。这大约也是文学的难处,当然,也是文学的意义所在。文学就是从这里生根发芽的。至于丁铁山始终铭记的,是他的儿子,也不一定是儿子。他在喊儿子名字时,可能喊的正是他自己,因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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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渺小而伟大的

◎读者报:丁小武被塑造为一个“淡人”——既非英雄也非懦夫,在平凡中挣扎。您如何通过他的“沉默”与“行动”(如照顾失智父亲、对抗帕金森病)展现“渺小中的伟大”?

哲贵:丁小武(性格)身上有我父亲的影子,也有我的影子,估计也有传统中国父亲(男人)的影子,甚至是每个人的影子。每个人都是渺小而伟大的。

◎读者报:书中金句频出,这些句子是否经过精心提炼?您如何看待“文学金句”在当代阅读语境中的作用——是锦上添花,还是思想穿透力的体现?

哲贵:谢谢你,我将你这句话当作赞美,但也可能是批评。书中有金句,可能会让读者多一些共鸣,也体现写作者的用心。不过,如果金句过多,或者让读者觉得做作,那就是败笔。对于小说来讲,文字准确和优美才是最高标准。但叙述的节奏和腔调,我是花了功夫的,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所有思想,都是通过语言呈现出来的。没有语言,一切无从谈起。

◎读者报:小说通过丁小武一家的遭遇,触及了老年失能照护、性别角色重构(如打破“贤妻良母”叙事)、中年危机等现实议题。您对文学的“共情力量”有何思考?在物质丰裕却意义匮乏的时代,您认为文学能为个体提供怎样的“生存智慧”?

哲贵:我写《微不足道的一切》,首先是怀念,怀念我的父亲,怀念那片热气腾腾的土地,怀念依然在那片土地上奔波劳碌的亲人朋友,怀念曾经的岁月。其次是重新梳理再出发,到了我这个年纪,面对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变化,同时也要面对家庭生活、工作单位的责任和挑战,我没有理由犹豫和退缩。不同的是,我会选择放慢脚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做事,可以少做一点,但必须更加坚定,更加从容,努力将每一件事做到尽善尽美,让每一件事发出光来。当然,这种尽善尽美和光,从某种程度上也只是自我认知和判断,是对自我的要求。这大概也是我的写作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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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自己,爱别人,爱这个世界

◎读者报:您曾多次获文学奖项,但《微不足道的一切》似乎更注重“去光环化”的写作——深耕日常生活的褶皱,这是否源于对“文学价值”的重新思考?

哲贵:我曾说过,《微不足道的一切》是写给父亲的一封长信,也是写给自己的一封长信。既然是“信”,在写作过程中,情感的真挚和诚恳是第一位的,说白了,就是将自己作为方法来剖析。对于小说来讲,这种写法是危险的,小说是隐藏的艺术,是欲说还休的艺术,是去作者化的艺术。而我在这篇小说中,做了一次反向选择,将自己袒露出来,把自己交给读者,所以,只要有一点点掩饰和虚伪,读者都能看出来。所以,除了情感上的真诚,我不敢有其他想法。

◎读者报:小说中长达十年的照护描写(如保姆逃跑、丁铁山喊“丁——小——武——”的细节)是否经过实地调研?您如何将现实素材转化为文学?

哲贵:小说中的丁铁山有原型,包括十年照护,也有原型。但我要说的是,小说本质上是虚构的产物,所有现实素材都是为主题和人物服务的,所以,这里的现实素材是有选择的素材,是经过提炼的素材,会变形,会艺术化,是经过作者取舍和重新打磨的现实素材。

◎读者报:如果用小说出现的一个物品来象征《微不足道的一切》的精神内核,您会选择什么?为什么?

哲贵: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我说一个人吧,季笑笑。这个名字包含了我的美好寄托,更重要的是,在小说中,她还是个孩子,她是一个天使,代表我们的未来,也是世界的未来。

◎读者报:您希望读者在合上书后,记住什么?遗忘什么?

哲贵:那就记住爱吧,爱自己,爱别人,爱这个世界。遗忘有疾病性,我愿意用包容,包容自己,包容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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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哲贵


【采访手记】

采访作家哲贵的过程中,我始终被一个问题困扰:为何他选择用“丁小武”这样一个“淡人”作为主角?在小说中,丁小武既非英雄也非懦夫,他的沉默、平凡甚至近乎“无趣”,却承载了家庭与时代的双重重量。哲贵的回答让我豁然开朗:“每个人都是丁小武。”

在当代文学中,“沉默”往往被视为一种回避,但在哲贵笔下,沉默却是最深的呐喊。丁铁山的“不亲”并非冷漠,而是传统父权文化下情感表达的匮乏;丁小武的“无言”不是妥协,而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对自我与他者界限的坚守。

而更让我震撼的是哲贵对“微小”的执念。在《微不足道的一切》中,他刻意回避了宏大的历史叙事,转而聚焦于保姆逃跑、父亲喊儿名、帕金森病晨跑等“微不足道”的细节。这些看似琐碎的场景,却构成了普通人对抗命运的日常仪式。在商业社会的喧嚣中,小说像一剂苦药,提醒我们重新审视那些被忽视的“微小”,而也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或许正是我们与生活和解的起点。

是的,在哲贵的笔下,“微不足道的一切”从未真正微不足道。那些被疾病吞噬的记忆、被时间冲淡的亲情、被生活磨损的尊严,最终都成为照亮夜空的星火。这或许正是文学最深邃的力量——它不提供答案,却让我们学会在琐碎和困境中拥抱彼此的脆弱,在平凡中见证生命的壮美。(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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