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的那个下午，社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时，我完全没想到，等待我的会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工作——杨红樱老师的第一部转型之作《成都往事》，将由我们社出版。更没想到的是，杨老师特别要求：责任编辑必须是个地道的成都人。

当成都话遇见文学

翻开书稿的第一页，我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乡音包围了。“梁姆姆”“齁巴儿”“红烧肥肠”“独独蒜”……这些成都方言像老友重逢般亲切。杨老师用最地道的成都方言，书写着这座城市最深处的记忆。

但编辑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社里非成都籍的同事看着“梁姆姆”三个字犯了难：“这个‘姆姆’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嬷嬷’吧？”我笑着解释：“在成都话里，‘姆姆’（mū mū）就是婶婶、阿姨的亲切称呼，那种带着温情的市井味道，是‘嬷嬷’替代不了的。”

这样的对话在编辑过程中反复出现。每一个方言词汇，我都需要做详尽的查阅，既要让外地读者看懂，又不能失了原汁原味。这让我想起书中小满做的红烧肥肠——洗了十几遍，却要故意留一点肠子里的肥油，“撕干净了就没有那股妙不可言的味道了”。成都话之于这部小说，就是那点必须保留的“肥油”，是灵魂所在。

为了确认书中一些时代细节，我多次与杨老师沟通。她告诉我，书中的人物大多有原型，那些故事大多是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她写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一群寻常百姓的生存智慧。

人们常说：“成都人有一种本事，就是把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像书里写的小满，哪怕只有泡菜下饭，也要用精致的盘子装，因为“每个盘子敲出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本书要用方言写作——因为只有方言，才能承载那种深入骨髓的生活哲学。那些“莫来头”“巴适得板”的背后，是一整套面对生活的态度。

编辑的最后阶段，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做方言注释。一是因为，现在的成都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网红城市，很多成都话也是流行的网络词汇；二是我想所有的读者能跟着小说的情节去感受成都方言的魅力，而不想那些冰冷的注释破坏了阅读的完整性。

消失的九思巷与舌尖上的记忆

作为一个老成都，杨老师书中描写的各种地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去书中描写的每个地方实地探访。在一个阳光慵懒的下午，我根据书中的描写，按图索骥寻找九思巷。

平安桥教堂还在，天主堂的屋顶在银杏树的掩映中若隐若现。跟着导航来到九思巷的原址，发现九思巷早就拆了，路标还在，巷子早已不见……

杨老师在书中写道：“九思巷又窄又长，巷头正对着后子门街，巷尾紧邻平安桥街。巷子里大大小小有十几座公馆，每一座公馆都有故事。”虽然知道书中除了九思巷这个街名，其他的人物和公馆都是虚构，但仍然想看看九思巷，看看并不存在的8号公馆，以及梁齁巴儿的药房。有些地方虽然从地图上消失了，却可以在文字里永生。

寻访九思巷失败后，我转而寻找书中的另一种记忆——美食的记忆。杨老师在书中简直写活了一本川菜地图，肥肠粉、回锅肉、醪糟粉子、锅巴肉片、龙眼小笼包，而最让我着迷的，是那碗反复出现的陈麻婆豆腐。

自从读了《成都往事》，我开始在成都大大小小的餐馆“考察”麻婆豆腐。每到一个餐厅，必定点一份，然后对照书中家婆的讲解：“牛肉要炸得酥脆，辣椒酱要香而不燥，起锅前撒上的那把青蒜苗是点睛之笔……”朋友笑我得了“职业病”，我却乐在其中。有一次在陈麻婆豆腐老店，我甚至和店员讨论起书中描写的做法，店员惊讶地说：“这个作家肯定是个老成都，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麻婆豆腐要放青蒜苗了，很多人放的都是葱花。”

那些拿得起放得下的成都女子

读到《小满》这一章节时，我常常对着书稿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唱四川清音的美丽女子，嗓子倒了，转行到药房工作；她全心全意爱着甄画家，省吃俭用给他买颜料画布，自己顿顿吃泡菜；当甄画家考上大学渐渐疏远她时，她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平静地把那幅题为《小满》的油画用床单包好，塞到床底下。

“爱就爱了，散就散了，不纠缠，不抱怨。”杨老师笔下的小满，让我看到了成都女子骨子里的洒脱。这种洒脱不是不在乎，而是懂得在付出时全心全意，在失去时保有尊严。

同样动人的女子还有梁家的小双。编辑过程中，我常常想象她安静地坐在8号公馆八角亭里弹钢琴的样子。这个角色身上有种纯粹的文艺气质，在变革的时代里，保持着内心的宁静与坚守。她和小满，一个静一个动，一个内敛一个热烈，却都有着成都女性特有的韧劲。

让一条巷子在书中重生

如今，《成都往事》已与读者见面。我常常想，如果九思巷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那里也有一个医馆，也许有一座像8号公馆的小洋楼改成的咖啡馆，也许那些故事会被新的故事覆盖。

但幸运的是，通过这本书，九思巷在文字中获得了重生。读者可以跟着斯小姐的脚步，走过平安桥天主堂；可以走进小满的厨房，闻到红烧肥肠的香味；可以坐在梁医生的诊室里，看他烤暖了手再为病人把脉；可以在夏天的傍晚，听井边传来梁姆姆打水洗衣服的声音。

书出版以后，我陪着杨老师去了平安桥教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仿佛看见白日梦骑着????耳朵带着小满掠过的身影，听见梁姆姆在灶房里的叮咛，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味和中药气息。

九思巷不在了，但《成都往事》会让每个读过它的人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记忆，比如味道，比如成都人那种“拿得起、放得下、想得开”的豁达。

这大概就是我做编辑最幸福的时刻：不仅编辑了一本书，更打捞起一段时光，唤醒了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而我自己，也在这次编辑之旅中，重新认识了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成都——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由无数个梁姆姆、小满、小哥、蒋义的故事编织而成的、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来源：新华文轩官微 郭健/文）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