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读纸质书的民族，是不浪漫的民族；不读纸质书的时代，是很悲哀的时代。”当作家徐剑在接受本报采访中说出这句话时，他的最新散文集《阅山河》正以一种沉静的力量，对抗着信息碎片化的洪流。这部跳出传统游记框架的作品，以独特的“他视角”叙事，将地理游历与精神探寻融为一体，既书写了秦长城的雄阔、阿里星河的璀璨，也记录了普通人的坚守、英雄的悲壮。

在徐剑看来，散文不仅是“为自我立言、为心灵立境”的载体，更是连接文化断层、安放精神漂泊的“木筏子”——它让现代人在山河与历史中，找到精神的原乡，让漂泊的灵魂得以栖居。

●叙事革新：“他视角”下的双重世界，既是观察者，也是共情者

“‘他’是我眼中的作家他，是我散文叙事的他。这种叙事不是全知全能的视角，而是限定在目光所及之处，是所能看到、走到、听到，或者思考、与古人感应、链接和呼应时的一种情绪、一种神思、一种精神的情感河流之闸的开启。”徐剑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中解释《阅山河》的叙事选择时，详细拆解了他标志性的“他视角”核心。这种叙事方式的革新，源于他对散文本质的深刻认知，更源于他对“报告文学与散文叙事边界”的突破——“报告文学是‘他叙事’，讲他人的故事；散文是‘我叙事’，讲自己的情感与精神世界，而‘他视角’让我实现了两种叙事的融合，既保留了观察者的冷静，又蕴含着共情者的温热。”

在《一点一横洛阳桥》中，徐剑以“他”的视角展开叙事：“他看到郡守马队踏起的风尘，彼时，泉州海面海风凌厉，吹过了千年，树摇，城晃，风景在玻璃镜面摇曳。只是，他不是驿道上的过客，而是坐在考斯特车里，追着太守的风而去。”这里的“他”既是徐剑本人，也是穿越时空的观察者——他既见证着泉州古渡的今日风貌，也见证着“衣冠南渡”时中原士族的迁徙历程；既感受着海风的凛冽，也感受着文化交融的厚重。这种叙事让文章跳出了“个人游记”的局限，成为“山河与历史的对话”，而这正是“他视角”的独特价值：“‘他’仅仅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是一个开启思想闸口的守闸人，但他确实又让我把所有面前的山水、人文景物连成了一体，可以天马行空。”

徐剑强调，“他视角”的核心是“真实与克制”，与报告文学的“全方位真实”形成互补：“报告文学要求采访对象、事件、人物的全方位真实，通过人的命运、情感、挣扎来表现时代；而散文的‘他视角’，是将山河的故事、戈壁大漠的故事，纳入自己的观察、感悟和灵魂的书写，最终归结点还是人，是人与山河之间的关系，是人对山河的理解，山河对人的理解。”比如，在《牡丹亭上谁书丹》中，他以“他”的视角讲述汤显祖与亡妻吴孺人的故事：“少年的临川朝云，壮年的抚州暮雨向他涌来，站在元昌里灵芝山上汤显祖家族墓园陈展馆，穿越五百多年的时空，看着汤显祖雪泣撰文，儿子汤大耆泣血百拜谨书的‘明勒赠吴孺人墓志铭’。”站在玉茗堂前，“他”仿佛看到汤显祖执起狼毫，以体温温暖凝冻的墨汁，为爱人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千古绝唱。这段叙事既有报告文学的细节真实，又饱含着散文的情感温度，让汤显祖的痴情与坚守既伟大又温情，而这正是“他视角”叙事的魅力——在客观与主观之间找到平衡，让山河与人物都更具立体性。

这种叙事革新，更是对散文创作自由的释放。徐剑坦言，散文的“他视角”给了他报告文学难以实现的表达空间：“报告文学的雄阔宏大，需要风花雪月和风情万种作为补充；而散文的书写，可以展开一个片段、一个过程、一个场景、一道风景，或者人感悟的一个瞬间，这种瞬间需要借助山河所隐喻的精神宽阔、高远、雄拔，却又可以用散文的细腻、恬淡、安静来呈现。”在《七夕，在阿里望天河》中，“他”的足迹与奶奶的童谣、母亲的嘱托交织，与宇宙的浩渺共鸣：“那天七夕将晚，奶奶在天井里放了几个草墩，点了一盏油灯，将她的爱孙揽在怀里，天渐渐黑了，星星从夜的腹部钻了出来，像天神扔下的一把钻石，一闪一闪地，更似夜空中一双迷人的秀眸。他问奶奶，牛郎织女星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坐天井观天吧，局限了他的视界。奶奶指着最亮的两颗星，说那就是牛郎织女星。他第一次循奶奶所引，找到了牛郎织女星。”“他”的经历与亲情、与宇宙相互映照，既保持了叙事的距离感，又传递出真挚的情感，让读者在“第三人称”的疏离中，更深刻地感受“第一人称”的真诚。

●精神救赎：在山河与历史中，寻找文化根脉与心灵泊地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的原乡和精神的原乡。生命的原乡可能是出生地，但更重要的是精神的原乡——它让盲目漂流的精神魂灵，找到最后的泊地。”徐剑在采访中这样诠释“原乡”的意义，而这正是《阅山河》的核心救赎价值。这部散文集的书写，本质上是一场“连接文化断层、安放精神漂泊”的尝试，而山河，正是实现这场尝试的核心媒介：“文化的断层，就是阅读碎片化导致的结果。而有了《阅山河》这种书的书写，精神就不会再漂泊，精神就会有了一处故园。”

这种救赎，首先体现在对“文化根脉”的追溯与连接上。在《千年烟火》《一点一横洛阳桥》《烟炙砖，燕子归》《共一壶山水》等篇章中，徐剑通过对“衣冠南渡”历史的考据，还原了中原文明与闽南文化的交融历程。“洛阳桥是八王之乱的大背景下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寻找，是对中原故里、黄河文明的纯洁渴望和继承。”他在采访中解释道，而这种“渴望与继承”，正是文化根脉的核心。书中对洛阳桥“一点一横”的解读，既关联着书法艺术，也关联着人生哲学，更关联着文明的传承——“一点一横，一撇一捺皆是人生，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这种书写让文化不再是书本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可触摸、可感知的生活与历史，正如他所说：“散文的终极价值，是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让文化断层处长出新的枝叶，让精神漂泊者找到回家的路。”

同时，《阅山河》的救赎力量还体现在对“精神内耗”的治愈上。当都市人被内卷、焦虑裹挟时，徐剑用山河的壮阔稀释焦虑，用伟大的坚守唤醒底气。在《星宿海里看星星》中，他描绘“万千星星落大荒”的盛景：“当顶的太阳照在湖面上有所反射，微风吹起涟漪，湖泊，星海，每一个池塘，每一个湖泊，每一朵浪花，都是一颗星星，巨星、流星、彗星，在阳光下跳荡、追逐、闪烁，随风起舞。”这种极致的自然之美，让读者在文字中感受到心灵的震撼与平静，而这背后是他对“山河治愈力”的深刻理解：“懦弱的人，需要有山河的壮阔，来让他看到自己的狭小和狭隘；飞扬跋扈的人，需要有人间的烟火，让他看到人间的苦难、挣扎、尊严和荣誉。”

书中的人物故事，更是治愈精神内耗的“良药”。他写张富清将赫赫战功封存六十四年，“在偏僻的来凤县城甘愿平凡，沉默了六十多年”（《军姿如山》）；写阴法唐老将军在西藏戍边二十六载，“走遍西藏除墨脱之外的所有县乡，在荒原上度过无数寒夜”（《心中的昆仑——百岁战将阴法唐的故事》）；写汤显祖对亡妻的深情执念，以《牡丹亭》的千古绝唱安放思念（《牡丹亭上谁书丹》）。这些故事展现了平凡中的伟大、坚守中的力量，让读者在感动中重拾前行的勇气。徐剑在采访中说：“散文的治愈力，就是在温情的瞬间把人打动，在细部的刻画中让人产生情感和精神的共鸣，在独特的细节叙事下让人泪流满面。”

“疲惫时翻到阿里星河的壮阔，瞬间疏解压力；困惑时读读英雄的赤诚，重拾前行勇气；迷茫时回望故土山河的根脉，安放漂泊心灵。”《阅山河》的这种治愈不是空洞的鸡汤，而是源于山河的力量、历史的智慧、人性的光辉——它让读者明白，在漫长的人生中，既有“大江东去”的壮阔，也有“小桥流水”的温情；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也有“烟火人间”的温暖。而这，正是《阅山河》作为“精神原乡”的核心意义：“给读者一个木筏子，一叶扁舟，一叶文化的小船，让他们能通过我对山河的自我摆渡，获得承接千载的阅读和精神审美。”

●双向奔赴：山河滋养人生，人生照亮山河

“山河与人生是双向对话——山河用壮阔与厚重滋养人生，人生用坚守与真诚照亮山河。”徐剑在采访中这样概括他的创作核心。《阅山河》中，这种“双向奔赴”贯穿始终，而其背后，是他对“归化心野”理念的践行：“所谓归化，就是用山河来拓展自己的视野，升高自己的视界，撑大你的胸襟，形成一种激情和澎湃，给自己无尽的力量、情感和不屈的意志。”

徐剑的人生经历，让他对山河有着更深的理解。十六岁当兵，在雪峰山的冰雨中度过青春岁月；中年投身报告文学创作，深入导弹基地、核试验场，见证大国重器的诞生；晚年执着于行走，二十三次入藏，无数次探访古迹。这些经历让他的文字既有军人的沉雄，又有文人的细腻，既有对家国的情怀，又有对人生的思考。而这种人生体验与山河的交融，正是“归化”的过程：“一个人的成长，是从无知到有知，由表象到深刻，由蛮荒到文明，除了阅读流传下来的精神文明书籍，还有一个最大的地方就是读天下、读山河，用‘归化’来完善自己。”

在《七夕，在阿里望天河》中，他将自己的乡愁与阿里的星河相连，母亲的嘱托、奶奶的童谣在星空下回响：“事实是，他16岁出去，61岁归来了。61岁的他，站在阿里的星空下，不知道哪一颗是妈妈。但是他知道，在千万颗星中必有一颗是妈妈，是她照亮了他的生命。他双手合十，托星空捎句话：‘妈妈安息吧，孩儿已如您所愿。’”个人的亲情与宇宙的浩渺交融，让阿里的星河成为安放思念的载体，而这份深情也让星河更具温度；在《牡丹亭上谁书丹》中，他将汤显祖的痴情与临川的山水相融，汤显祖的坚守让临川的文化更具厚度，而临川的山水也滋养了汤显祖的创作灵感；在《千载白鹭鸣庐陵》中，他通过文天祥的壮怀激烈、刘真的信仰坚守，展现赣鄱大地的文脉传承，而这片土地的灵秀也孕育了一代代仁人志士。

同时，徐剑的书写也让山河焕发出新的光彩。在《烟炙砖，燕子归》中，他通过对“衣冠南渡”的考据，让泉州古渡不再是单纯的交通枢纽，而是“中原文明与闽南文化交融的见证”；在《一点一横洛阳桥》中，他将蔡襄造桥的初心与书法、人生相连，让洛阳桥不再是单纯的建筑，而是“一个民族精神密码的载体”；在《星宿海里看星星》中，他描绘的星宿海盛景，让黄河源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地标，而是“治愈心灵的精神高地”。每一次书写，都是对山河精神内涵的挖掘与升华，正如他所说：“作家的使命，是让山河的精神被看见、被传承，让山河不仅是风景，更是精神的坐标。”

“如果从喜马拉雅走下来，你没有喜马拉雅的高远；围绕冈仁波齐转山回来，你没有一种纯净和通灵的表达；在清澈见底的神山圣湖面前，你没有一种心灵的沉静，那么这种‘归化’是没有用的，是没有和山水风物通灵和感悟的。”徐剑在采访中强调，真正的“双向奔赴”，是山河与心灵的通灵。在《稻城宇宙线香巴拉》中，他面对三怙主神山，感受到“量子感应纠缠”的神秘，看到“十八尊天然的菩萨造像”屹立绝壁，这种心灵与山河的共鸣，让书写有了超越地理与历史的精神高度；在《七夕，在阿里望天河》中，他仰望星空，将个人的人生感悟与宇宙的浩渺相连，让山河成为安放人生思考的载体。

“作家对山河的阅读是从行走开始的，是从表象开始的，由表及里，最后沉积到心灵和灵魂。”徐剑在采访中说道。这种“沉积”让《阅山河》既有“大山河”的雄奇壮阔，又有“小烟火”的温情脉脉；既有历史的厚重沧桑，又有人生的鲜活生动。正如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文学评论家施战军在推荐语中所说：“（徐剑的）文字爽而美，书页间遍布风云冷暖。大众读者如逢一位健谈旅人，乐于分享每一份见闻与理趣；青少年自会从中获得生命向上的勇力、精神攀登的鼓舞和文化认知的拓展。”

在这个精神漂泊的时代，《阅山河》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现代人寻找精神原乡的道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精神原乡，不在遥远的彼岸，而在山河的肌理中，在历史的脉络中，在每个人的坚守与真诚中。当我们带着这本书上路，便不再是孤独的漂泊者，而是与历史同行、与文明共鸣的精神行者，“身体困在工位，灵魂要去远行——累了就读《阅山河》，给精神来场深度吸氧！”（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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