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1063）四月，比蔡襄年轻两岁的宋仁宗没能熬过病痛的折磨，早早辞世了。随着仁宗皇帝的去世，一个传奇的时代落幕了，有大臣听闻仁宗去世的消息后一夜白头。

蔡襄是仁宗很信任的大臣，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听闻仁宗驾崩，他极为难过，作了一首长诗缅怀，其中有这样几句：“往事时兼远，孤臣泪独横。晨兴西向久，凄断老年情。”

这年十月，仁宗皇帝下葬，蔡襄肯定是要参加葬礼的。仁宗的陵园在距开封城一百多公里外的永昭陵，蔡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来回折腾，就越受不住了。蔡襄回来后，家人跟他讲有人送新茶来了，蔡襄在得知送茶人是谁之后，就明白对方这是在跟他“催货”呢。蔡襄回了一封信，文字如下：

襄拜：今日扈从迳归，风寒侵人，偃卧至晡。蒙惠新萌，珍感珍感！带胯数日前见数条，殊不佳。候有好者，即驰去也。襄上，公谨太尉阁下。

大意是：今天刚刚陪侍皇上从永昭陵回来，感了风寒，一直在床上睡到下午三四点钟。非常感谢您送的新茶，很珍贵。我前几天看到几条带胯，都不怎么好，等看到有好的，就马上给您送去。

原来，收信人托蔡襄寻找一种叫“带胯”的东西，蔡襄一直没完成任务，对方就派人来催问了。此时的蔡襄已经官至三司使，也相当于副宰相了，能托他帮忙寻东西的人地位自然也不一般，蔡襄在信中称他“公谨太尉”，这个人是谁呢？他托蔡襄找的带胯是什么？

帮皇帝的表弟搜寻奢侈品

嘉祐六年（1061），50岁的蔡襄仕途到达巅峰，被擢升为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和物资统筹。既位高权重又手握重要资源，蔡襄难免要应付各种人情，除工作上的应酬外，也有不少皇亲国戚与他走得近，李端愿就是与蔡襄走得很近的一名隐形贵戚。

李端愿是宋太宗赵光义的亲外孙，他母亲是贤德善良的万寿公主，父亲是驸马李遵勖，进士出身，有才又帅气。李遵勖和万寿公主是外戚圈里有名的模范夫妻，所以李端愿从小受到良好的家教，历代皇帝对他们礼遇有加。李端愿一生共经历了五位皇帝，即舅舅真宗、表兄仁宗、表侄英宗、表侄孙神宗、曾表侄孙哲宗。得益于父母和他自己的良好品行，他一生安稳富贵，是一位爱好文艺的富贵闲人，与文艺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来往密切。

蔡襄与李端愿是老熟人了。蔡襄年轻时就闻名士林，是前途光明的政界才俊，又写得一手好书法，朝中要员贵戚都愿意与他来往。李端愿这种贵戚虽然不干预朝政，但他们与朝中要员保持着一种隐形的关系，尤其当朝皇帝仁宗又是他的表哥，所以蔡襄也乐意与他交往。蔡襄为李端愿的嫂子写过《汾阳夫人挽词二首》，也为李端愿的姐姐写了《延安郡主李氏墓志铭》。

按时间来算，这次李端愿送来的茶应是白露时节的。俗话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蔡襄是一位“茶博士”，又酷好品茶，李端愿送新茶给他是送对礼了。李端愿这种人是不会缺奢侈品的，一般奢侈品也入不了眼，那他托蔡襄找的带胯是什么呢？

前文提到过，带胯是一种腰间饰物，包括腰带和上面的小饰品，如果采用成色好的玉或黄金为原料，再由手艺好的匠人制作，会非常贵气，所以是深得富贵人喜爱的奢侈品。重庆三峡博物馆藏有一条南宋时期的带胯，虽然腰带已经腐烂不见，但纯金的胯饰却鲜亮如新。在周文矩的《文苑图》中，有一人的金色腰胯非常精致，与研墨童仆的朴素带胯形成鲜明对比。李端愿这种贵戚想要的带胯自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即便是身为三司使的蔡襄也要花时间慢慢搜寻。

蔡襄称呼李端愿“公谨太尉”，因为“公谨”是李端愿的字，“太尉”是他的头衔。在秦汉时，太尉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位高权重，但在宋代就只是一个官衔，没有实权。

参与名流雅集

第二年，李端愿在他的家宅办了一个有特色的刻石活动。他先是找了些好石头，然后邀请有名的诗人写诗，再邀请重要的书法家书丹。等诗刻上石头后就拓下来，然后邀请所有的参与者去园子里雅集，将拓片分赠给他们。

在自家宅院里搞雅集是李端愿父子和兄弟们的保留项目。这除了与他们雅好文艺有关外，还与他们家那座宅院有关。

李家的宅院是真宗赐给李端愿父母的礼物。由于李端愿的父亲是驸马，朝廷不会委以重任，但会优待他的生活，李驸马便经常举行文艺雅集，这个院子因而也是当时的名流聚会之所。一般来讲，公主去世以后，皇帝赐的宅院会被收回去，但由于万寿公主为人恭谦礼让，是有名的模范公主，这宅院就没有被收回，因此这座宅院很特别，能被邀请进去参加雅集的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蔡襄也在李端愿的邀请名单里，因为他是活动的参与者之一，他为李端愿的活动写了诗。蔡襄接到邀请函后却没心情参加，因为他此时正遭遇政治危机，心情沮丧，而且那两天他的身体也不好。

蔡襄所遭遇的危机来自新皇帝英宗，英宗不知从哪里听说蔡襄曾阻止他继承皇位，就以蔡襄请病假太多为由逐步削减他的职权。宰相韩琦和副宰相欧阳修都帮忙解释，说蔡襄身体不好，经常需要靠睡眠调节，所以才多请了些假，但英宗并不理会。为了修补和英宗的关系，蔡襄将十多年前为仁宗写的《茶录》重新誊抄了一份献给英宗。这卷《茶录》是蔡襄精心撰写的一本科普性质的茶书，其中包含了茶叶的制作、收藏、茶器、饮用方法等。仁宗皇帝很喜欢蔡襄研制的小团茶，也很喜欢他写的这本茶道科普书，被外放福建的蔡襄因此而增进了与仁宗皇帝的关系。蔡襄这次向英宗敬献《茶录》，也是想“妙手回春”。

欧阳修此时是英宗面前的红人，之前他和韩琦一起帮英宗登上皇位，也因此获得了副宰相之位。欧阳修想帮蔡襄一把，但又不能直接违逆皇帝，因为这位新皇帝性格很古怪，还记仇，谁要惹他不高兴那是必然会受罚的。欧阳修就巧妙地运用自己在文学上的影响力，为蔡襄的《茶录》写了一篇后序。欧阳修在序中回顾了蔡襄在福建研发“小龙团”精品茶的历史，并着重谈了小龙团的珍贵，然后又为《茶录》写了一篇尾跋，高度赞扬了蔡襄的书法成就。如果将欧阳修这两篇东西合起来看，就可以理解他的用意，前者是介绍蔡襄的工作业绩，后者则是宣扬蔡襄的书法成就，可谓用心良苦。

英宗还是不买账，他甚至将三司使的工作逐步下放给蔡襄的助手。在身体有恙和仕途变故的双重影响下，蔡襄自然心情不佳，他为此写了封信给李端愿：

昨日蒙手教见招，乃素所愿。然前朝暴暖，省中解衣，晚为冷气所侵，至今犹未甚解。夜来并服饵，明日料之出未得。且那后时，可否？惜此春物已阑，私心殊不快也。

大意是：谢谢您昨天写信来邀请我去聚聚，其实我是很想去的。然而前天天气突然变暖，上班时解开了衣服，晚一点就被寒气所侵，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晚上服食了一点丹药，明天能不能出门还不晓得，过后再说，行吗？今春已经快过完了，内心真是很不愉快。

互赠珍稀礼品

蔡襄没去参加雅集，但李端愿派人将拓本送来了，蔡襄去信说：

两日支体不快，今日闲眠粗适。蒙手诲，并石本拙诗，词翰无取，但欲寄名壁间，以为荣耀耳。谨奉启陈谢，不一一。

襄再拜，公谨座右。莲花香合附纳。宣州白蜜一篓并鸭脚寄上。

大意是：这两天身体都不舒服，今天睡了一下，感觉好点了。谢谢您的来信以及送我的诗歌拓本。我的诗文水平有限，刻在石头上只不过是寄名石壁，以此为荣罢了。非常感谢，不多说了。送您一个莲花香盒，一篓宣州白蜜和银杏果。

莲花香盒是一种用来盛香的盒子，外饰上有莲花图案，或者外形像莲花。宋人喜欢香，香盒是常见礼品。蔡襄特地送莲花香盒，又与李端愿的佛教信仰有关。

“宣州白蜜”就是安徽的结晶蜂蜜，含水量极低，因此呈结实的膏状。白蜜也有液态的，液态白蜜主要是白水蜜，有清新的槐花味，颜色较透明，含有较丰富的活性酶。白蜜有抗菌消炎、止咳平喘、助消化等作用。

蔡襄信中说的“鸭脚”就是银杏果，取名“鸭脚”应该是因为银杏的叶子像鸭掌。银杏果在现代的北方很常见，但在北宋前中期却并不常见，多是从南方进贡到皇宫里，所以才会出现在达官贵人之间的礼品中。

李端愿曾送过一种很特殊的花给蔡襄，蔡襄给李端愿回了一封感谢信，文字如下：

蒙惠水林檎花，多感天气暄和，体履佳安。

襄上，公谨太尉左右。

男人给男人送花，是宋代的时尚。“水林檎花”长什么模样不得而知，一些史料中记载这种花跟海棠花很像。日本的畠山纪念馆藏有一幅《林檎花图》，据说是宋代著名画家赵昌的手迹，画中的花型倒是跟海棠花很像，不过林檎花和水林檎花是不是同一品种不能确定。如果是一种东西，那可以看出这种花颜色素淡，盛开的时候花团锦簇，不仅可以用来插花，还可以用来别在头上。宋代士大夫有簪花的习惯，三五人的小聚和几十人的聚会都会簪花，这样一来，花卉的需求量就比较大。蔡襄作为朝廷要员，簪花和插花的概率很大，所以李端愿也是投其所好呢。

交流玩物信息

李端愿不参与朝政，平时经常倒腾玩物，往往就会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有时蔡襄也会向李端愿咨询。有一回，蔡襄得到一副用牯犀牛骨制作的小玩意，不确定能值多少钱，就找李端愿咨询：

襄启：

暑热，不及通谒，所苦想已平复。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锁如此，可叹可叹！精茶数片，不一一。襄上，公谨左右。

（牯犀作子一副，可直几何？欲托一观，卖者要百五十千。）

大意是：天气好热啊，最近没有与您通信，想来您的痛苦已经减轻了。从早到晚都这么热，无处可躲，人生被束缚如此，可叹可叹！送您一些精品茶，别的不多说了。（有一副用牯犀牛骨制作的小玩意儿，麻烦您看看能值多少钱，卖家要百五十千。）

蔡襄流传至今的墨迹不足30件，而写给李端愿的就有3件，这显然归功于李端愿有意识地保存和收藏，才使后人能看到这些真迹。

（摘自《千面宋人——传世书信里的士大夫》仇春霞/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编辑：殷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