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王欣/绘

小雪之后，便是大雪。

南梁崔灵恩《三礼义宗》提到：“十一月，大雪为节者，形于小雪为大雪。时雪转甚，故以大雪名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此时虽然还没有到一年中最为寒冷的“三九天”，但逐渐增大的降雪，往往代表着气温急速下降。从气象学来说，每天的最低温度应该降到零度以下了，否则雪怎么能堆积起来呢？

古人提到“雪”的意象，往往与寒冷、孤寂、萧瑟有关。陆游《大雪》一诗写道：“海天黯黯万重云，欲到前村路不分。烈风吹雪深一丈，大布缝衫重七斤。”漫天大雪挡住了前进的视线，地上的雪已有一丈深，为了抵御严寒，身上的衣服足有7斤重。而柳宗元的《江雪》则是另一番景象：“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飞鸟不见踪影，路上也没有行人，世间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有一位老人在空旷寂寥的江雪中独自垂钓。

有趣的是，古人在总结大雪三候时，却给这份孤寂添加了些不一样的色彩：一候鹖鴠（hé dàn）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到了大雪节气，天气寒冷，鹖鴠鸟不再鸣叫；老虎因感受到阳气萌动而开始求偶；“荔挺”这种植物也渐渐抽出新芽。

在二十四节气的物候中，明确提到鸟类以沉默来应对气候变化的只有两处，第一次是小满节气的“反舌无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反舌感阳而发，遇微阴而无声也。”意思是反舌鸟因为感应到阴气初生而主动停止鸣叫。鹖鴠的不鸣似乎也是这个原因，东汉高诱在为《吕氏春秋》做注时解释道：“鹖鴠，山鸟，阳物也。是月阴盛，故不鸣也。”还有一种说法，《礼记注疏》提到“鹖鴠，求旦之鸟也”，说这种鸟在夜间鸣叫祈求天明，冬季的时候长夜漫漫，盼不到头，所幸放弃了鸣叫。

那么鹖鴠到底是什么鸟呢？

事实上，鹖鴠根本就不是鸟，而是一种啮齿类动物，学名为“复齿鼯鼠”。鹖鴠性情孤僻，昼伏夜出，因此多在夜间鸣叫。夏季活跃，冬季毛发减少，惧怕寒冷，常被冻得哆哆嗦嗦，发出“哆啰啰”的声音，古人又称其为“寒号虫”。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说：“五台山有鸟，名寒号虫，四足，有肉翅，不能飞，其粪即五灵脂。当盛暑时，文采绚烂，乃自鸣曰：‘凤凰不如我。’比至深冬严寒之际，毛羽脱落，索然如鷇雏，遂自鸣曰：‘得过且过。’”

看来，寒号鸟冬日的不鸣，既是以沉默应对漫漫长夜的寂寞，亦是因惧怕寒冷而做出的生理选择。

古人对于自然界中万物随时间生长、活动规律的观察与记录，自有一套阴阳消长的哲学逻辑。夏季的反舌鸟会因感到阴气而停止鸣叫，到了极寒的大雪时节，经历过“闭塞而成冬”、万物蛰伏，反而因阳气初生而迎来新的生机。

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对赵忠祥老师的台词记忆深刻：“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我们都知道春天是很多动物的发情期，但作为山林之王的老虎，却走在其他动物的前面，在至阴中感受到微阳，最原始的冲动正被唤醒，进入了生命繁衍的关键周期。正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说：“虎，猛兽。故《本草》曰能避恶魅，今感微阳气，益甚也，故相与而交。”

虎的发情交配期多集中在11月到次年2月。发情时，雌虎不断发出呼叫声，吸引雄虎。其叫声异常响亮，传播距离可达两千米。在严冬静寂的山林中，这声声呼唤恰似于无声处的惊雷，激荡出生命最原始而粗犷的律动。历代文人对这响亮的呼喊给予了颇多关注，从汉代王充《论衡》的“虎啸谷风至，龙兴景云起”，到宋代范仲淹《岳阳楼记》的“薄暮冥冥，虎啸猿啼”，再到近代洪秀全的“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虎啸”从最初的生命本能，到英雄豪迈气概的象征，也成为古人对“百兽之王”的“神化”见证。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虎选择在冬天发情，与其孕育周期有关。虎的妊娠期约105天，冬季交配，可以保证幼虎在春末夏初降生。此时气温回暖，万物复苏，食物相对丰沛，有利于幼虎的存活与成长。其次，冬季食物虽少，但虎作为顶级捕食者，为保障交配与孕育的能量需求，其秋季捕食积累的脂肪储备至关重要。冬季的“始交”，是体能巅峰期的合理运用。此外，冬季的寂静山林，减少了鸟鸣等干扰，虎的低频吼叫与气息标记能更有效地传播，有利于寻找配偶。

除了“百兽之王”的生命律动，还有一种小小的植物，也感应到这微微的阳气，努力破土而出。“荔”不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荔枝，而是一种鸢尾科植物。《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汉代学者郑玄认为“荔挺，马薤也”，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罗列了它的诸多别名，如马薤、马蔺、马帚、铁扫帚等，今天我们通常称其为“马蔺草”。

马蔺草根茎发达，储存了丰富的养分，能够适应较广泛的生态环境。所谓“出”，并非大规模地繁茂生长，而指其芽体开始活动，微微破土而出，标志着植物的生命时钟从深度休眠转入萌发阶段，亦是对“冬至—阳生”的提前响应。在万物沉寂的冬日，马蔺草的“出”像是植物界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展现了生命对微小环境变化的卓越感知与行动力。

而“挺”字既形容其形状的笔直，更彰显其精神的坚毅。在万木凋零的严寒中，它以柔软的姿态，展现出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正如《荀子·劝学》所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环境愈是严酷，生命的韧性愈显高贵。“荔挺出”也是冬季唯一与植物相关的物候，古人没有选择凌霜傲雪的梅花，也没有选择四季常青的松柏，足以见得最微弱的力量，往往最是震撼人心。（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董小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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