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二年（1055）二月，余靖正在广源州（今越南高平省平渊县）一带搜寻少数民族首领侬智高的下落，这时他收到了好友蔡襄的一封信，文字如下：

襄再拜：

自安道领桂管，日以因循，不得时通记牍，愧咏无极。中闲辱书，颇知动靖。近闻侬寇西南夷，有生致之请，固佳事耳。

永叔、之翰已留都下，王仲仪亦将来矣。襄已请泉麾，旦夕当遂。智短虑昏，无益时事，且奉亲还乡，馀非所及也。

春暄，饮食加爱，不一一。襄再拜，安道侍郎左右。谨空。二月廿四日。

这封信的大意是：自你奉命去平叛，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法经常给你写信，深感抱歉。之前你给我写了信，使我对你的情况有所了解。最近听说侬智高在西南起兵，你上书朝廷请求抓捕侬智高，这真是一件好事。欧阳修、孙甫都已经留在京城了，王素很快也要来了。我已经请求去泉州就职，很快就要离京了。现在才智枯竭，头脑发昏，也处理不了国事了，就打算回家奉养老母亲，其他也做不了什么了。春天来了，注意饮食，照顾好自己，不多说了。

余靖和蔡襄都曾在“庆历新政”期间任谏官，是多年的同事和好朋友。北宋庆历年间著名的“四谏”包括余靖、王素、欧阳修、蔡襄，他们年龄相近，其中余靖年纪最长，也是被打磨得最狠和生命力最顽强的一位。与风雅的欧阳修和蔡襄不同，余靖的生活是很单调的，除了谏言时声色俱厉外，一般情况下都是沉默寡言，工作之余偶尔喝喝茶，不好行乐。他文集里的诗歌基本都是送别诗，所写的文章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千年之后的今天读来仍能感觉他像一头负重的耕牛。

蔡襄写此信时，侬智高事件已经平息两三年了，看来蔡襄对西南局势还不是很了解。蔡襄在信中说要到泉州就职，是指他从开封知府的位子上辞职，并请求调回福建老家。辞职的原因是他处理涉及皇帝和宰相的案子不力而被御史赵抃弹劾。

估计余靖接到蔡襄的信后对这位小老弟惋惜者少，羡慕者多，因为余靖早就想告老还乡。十年前，蔡襄以奉养双亲的名义申请一个离家近的官职，朝廷不批，只给他准假回家探亲，并希望他能带着父母一起来，余靖当时就很羡慕蔡襄有机会与父母待在一起。现在他自己则是连父孝也没能守完就披孝上阵，连续几年奔波在形势非常复杂的少数民族聚居区。

因学外语而被贬的“外交官”

余靖，字安道，祖籍福建。他的父亲余庆调任广东以后，举家迁居广东韶关。余靖是著名的天圣二年（1024）进士团学员，与宋庠、宋祁、郑戬、叶清臣、尹洙等北宋名臣是同学。

余靖做过几件有名的事，一是在景祐三年（1036）声援范仲淹，抨击权相吕夷简，位列“四贤”；二是名列“四谏”，积极支持“庆历新政”，还曾在谏言时过于激动，把唾沫星子喷到仁宗皇帝脸上；三是前往两广地区平叛。

余靖24岁考中进士之后，陆续做过县尉、知县、司理参军等地方小官，34岁时终于混到京城当了个文书类的京官，结果两年后因声援范仲淹被贬到筠州（今江西高安市）当酒税官。后又陆续迁往泰州（江苏省泰州市）、英州（今广东英德市）。从前半生的简历来看，余靖干的都是苦差事。

到庆历二年（1042），42岁的余靖才又回到朝廷，第二年被擢升为谏官，他直言敢谏，积极为新政出力。接着两次出使辽国，却因为学习契丹语被人举报，谪贬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市）。在长达6年的时间里，他闭门谢客，不言人事。在今天看来，余靖是无罪的，“外交官”必须精通所在国的语言才能做好工作，所以余靖学习契丹语应该受到鼓励而非惩罚，但当时的一些士大夫认为余靖作为大宋帝国的使臣，学习虏语有损国体。如果将这件事情结合当时的政治背景来看，其实这不过就是一个驱除余靖的借口。余靖在“庆历新政”中是改革派，新政失败，他自然要被打压。

南方起乱

自宋朝建立之初，广南西路（约今广西地区）少数民族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主要集中于今中越边境地区，当地的少数民族之间为争夺利益而拼杀的事时有发生。因此处天高地远、语言不通、地形复杂，并且事态还没有危及中央政权，所以北宋朝廷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有一支侬姓少数民族势力越来越强大，他们盘踞在中越边境线上的广源州，开采这里丰富的金矿。首领侬全福在各种兼并与扩张后，自封“昭圣皇帝”，拒绝再向大宋的藩属国交趾（今越南北部地区）奉土称臣。交趾于北宋宝元二年（1039）派兵捕杀了侬全福。侬全福的妻子阿侬带着14岁的儿子侬智高逃回故乡安德州（今广西靖西市），并重整旗鼓。两年后，阿侬母子建立“大历国”政权。

侬智高在中越边境攒集力量的时候，宋廷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此时西夏李元昊正率领大军侵犯宋境。西北战事刚一结束，“庆历新政”就轰轰烈烈地展开，持续一年多宣告失败，政坛连续大洗牌。在这期间，侬智高一边与交趾对抗，一边向宋廷请求归附以对抗交趾，但他的申请书都被边境地区的宋朝官员给扣压了，根本没传到朝廷里去，所以与交趾交恶又得不到宋廷接纳的侬智高最终心生怨恨，铤而走险，他决定搞一些大事情。

皇祐四年（1052），侬智高举兵反宋，攻下了广南西路的首府邕州（今广西南宁），称“大南国”。然后沿当地重要的河流郁水、浔江、西江顺流东下。侬军所向披靡，宋朝的官员和守将根本就没想到侬智高会起兵，所以没做任何应敌准备，这些官员大多不是投降就是弃城逃跑，侬智高目标直指广南东路（约今广东地区）的首府广州城。余靖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登场了。

南下平叛

朝廷任命余靖南下潭州（今湖南长沙）任知州，因为侬智高一旦攻陷两广，就必定会北上荆湖，潭州首当其冲。但余靖此时正在老家守父孝，他想推脱，朝廷不许。余靖只好身披重孝快马加鞭驰赴潭州。还在路上的时候，皇帝又来信了，任命他为桂州（今桂林）知州，并统管广西兵马，侬智高动作太快，已经快打到广州去了，于是仁宗皇帝又诏令余靖经制广东，剿灭侬智高。52岁的余靖之前根本没打过仗啊，但皇命在身，他也只好奔赴战争前沿。在诸多身负王命的溃逃官员中，他像是一位逆行者。

余靖节制的两广兵马有近百年不打仗了，早就没了战斗力，根本压不住侬智高的兵锋。当时的宰相庞籍建议仁宗皇帝派狄青率军出征，于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刺面将军狄青再一次出场了。他以杨家将传人杨文广为先锋，一路急行军至广西，很快平定了侬智高势力。狄青北归后，余靖继续去桂州上任，他请求辞去工作，回家守父孝，但仁宗皇帝不许，余靖只得留在广西继续处理后续事务。

侬智高势力虽然被平息了，但南边的事情却还没完，因为侬智高本人还没有被抓到，所以余靖的工作任务还很重，他只能在茫茫的山野丛林里进行艰苦的侦查与清剿。皇祐五年（1053）十二月，余靖抓到了侬智高的母亲、弟弟和儿子，并将他们囚送京城，但侬智高本人依然不知所终。据后来的证据，侬智高很可能死于大理。

事态平息之后，余靖继续给朝廷上书，说自己在南方多瘴区待得太久了，请求内迁。这次朝廷批准了，把他派往潭州，后来又调往山东青州。

再次南下

嘉祐五年（1060），交趾北侵广西，血流成河，而此时最能打的狄青将军已经不在人世了。在平定侬智高后，已经成为枢密副使的狄青被皇帝从副转正，坐上了枢密使的位子，掌管全国军务，地位仅次于宰相，成为有宋以来唯一一位坐到这个位置的武将，但他从此也成为文官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后来到底是被文彦博、韩琦、欧阳修等文官们谗夺枢密使一职，并在三年前含恨而终。

余靖之前有过两广平叛的经验，他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年逾花甲的余靖老骥伏枥，再度出征广西，战后论功，余靖被授尚书左丞，到广州任知州。这个职务虽然不高，但离他的家乡韶关比较近。不久仁宗病逝，英宗即位。余靖被诏拜工部尚书，在他北上至江宁府（今南京）时，病逝于驿馆，享年64岁。

余靖一生名列“四贤”和“四谏”，两次出使契丹，两次出征当时被称为蛮荒之地的国境最南端，直到老死也没能回乡奉养双亲，颐养天年。他并没有特别高超的才能，也没有太显著的文治武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耕耘者。他不是风雅之人，也没有享受繁华，相比那些身居内地，住豪宅大院，拥妻妾成群，为官时风花雪月，退休后雪月风花，吟诗作赋，点茶赏画的宋代士大夫们，余靖一生只如耕牛，老死犁旁。但正是这无数个余靖，才成就了北宋玩家们的“风雅”。

（摘自《千面宋人——传世书信里的士大夫》 仇春霞/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编辑：殷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