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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有16个皇帝，但正正经经打好皇帝这份工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绝大部分，尤其是明朝中后期的那些当家人，基本都是不务正业的奇葩。比如明武宗朱厚照，十足一个叛逆玩家，自封大将军，玩得不亦乐乎，连皇位都差点儿让给太监刘瑾了。还有“天下第一匠人”明熹宗朱由校，他的木工做得很棒，发明了折叠床，设计了运动馆，技术好得能让皇宫内的能工巧匠全都下岗，然而就是皇帝当不好。

获得后世点赞的明朝皇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这两位“祖”字辈的之外，也就三个：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以及明孝宗朱祐樘。

这三人之中，朱祐樘最不容易。

为什么这么说？好比炒股，朱高炽、朱瞻基接盘的时候大盘看涨，不用费力就祖国山河一片红；到了朱祐樘，大盘已从6000多点腰斩，相当于接了个烂摊子。形势比人强，他想稳住大盘，减缓下跌速度，需要付出十倍于上上上一任的努力。

朱祐樘死死护住大盘，取得了“弘治中兴”的政绩。他个人修养不错，恭俭有制，勤政爱民，没有常年躲起来修道炼丹，也没有长期沉迷于研究龙椅的榫卯结构，而是带头践行了一夫一妻制，废除了三宫六院，因此更赢得了后人的极大好感。

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就是明朝中后期皇帝中的一股清流。天启年间首辅大臣朱国祯称：“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评价相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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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知道，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已属不易，更别说坐上皇位了。所以，在他短短36年的生命旅程中，他倍加珍惜“为百姓服务”的机会，并时时保持感恩和宽容之心。

他爹是明宪宗朱见深。朱见深最著名的事迹是专宠他的奶妈万贵妃，说晚上听不到万贵妃的鼾声就睡不安稳，有严重的恋母癖。

父子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朱祐樘6岁的时候。

当时，朱见深已年过30岁。一天，太监张敏为他梳头，他敏感地看到了白头发，于是哀叹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没儿子，以后这大好江山怎么传下去呢？张敏听了伏地叩头，说：“皇上有子。”

然后，一个6岁的孩子神奇地出现在朱见深面前。几个月后，这个被赐名朱祐樘的孩子成了皇太子。

几年前，被俘入宫的一个瑶族土官女儿纪氏偶遇朱见深，遂被临幸，怀上龙胎。万贵妃知道后千方百计加害纪氏，所幸纪氏人缘好，得到层层保护，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生下了朱祐樘。因为有毒妇人万贵妃在，朱祐樘虽生在帝王家，却吃着百家饭长大，他的童年实在是凄惨。

成为太子后不久，朱祐樘的母亲纪氏以及保护过他的太监张敏都离奇地自杀了。当时，宫中传言四起，条条证据都指向万贵妃，除了她自己不承认，连国际友人——来自朝鲜的使节都知道这些事，回国后一五一十地八卦给了他们的国王听。

朱祐樘小小年纪已饱尝宫斗的险恶，知道韬光养晦、低调做人才能健康成长，才不会丢了性命。在他18岁那年，万贵妃死了，几个月后，他爹也跟着去了。

属于朱祐樘的时代到来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大臣们纷纷上书，要求将万家满门抄斩，万贵妃的弟弟万喜也早早写好了遗书，等着上路。然而，他们都错判了形势。朱祐樘有一千个杀万家人复仇的理由，但也有一个不杀的理由：杀了，自己不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变成了另一个万贵妃？

他选择了宽容。

03

越是大权在握，越要谨慎使用权力；越是有能力任性，越不能由着性子来。克制内敛，这一儒家所推崇的品性已内化为朱祐樘人格的一部分。

到18岁即位，朱祐樘整整接受了9年儒学教育。就皇位继承人而言，越晚接受教育，可塑性越差。朱祐樘的几个后辈，像明穆宗朱载垕、明光宗朱常洛、明熹宗朱由校都是年过二八才上学，又都不肯坚持学习，自身文化素质跟不上，统治才能都没眼看。

东宫授课老师（讲读官）都是学养深粹之人。比如，朱祐樘的老师之一程敏政10岁就以神童之名被荐入翰林院读书，当时还有“学问渊博程敏政，文章最好李东阳”之说。

朱祐樘学习的课程非常丰富，从孔孟诸儒的论述到历代帝王治国的善政良策，再到明朝各帝的戒饬垂训，凡是有利于太子人格养成和执政能力培养的内容，都在他的课表上。

朱祐樘学习刻苦，是个懂规矩、有纪律的好学生。据说每次写完毛笔字，他都要把笔墨纸砚收拾得整整齐齐。他也不搞特殊，甚至有突发事件也不停课，不像历史上有些太子，心情好就上两天学，心情不好就罢两个月。

朱祐樘宽容、不记仇的品格，在老师讲孔子的恕道时就埋下了种子。而他即位后的很多做法，比如从善如流、任用贤人等，肯定也是从小时候学的历史课上得到的启示。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日复一日地学习中，他的心中也肯定有了对标的明君形象，那个人或许是汉文帝，或许是宋仁宗。

04

朱祐樘的明君形象在他即位那一年就获得了国际社会的认可。

1488年，出使明朝的朝鲜使臣回国后对他们的国王说个不停，一会儿说朱祐樘不像他爹任人唯私，而是秉持公道；一会儿说朱祐樘很勤勉，刮风下雪都照常上朝；一会儿又说朱祐樘节俭得很，举行国宴都不奏乐。《朝鲜实录》记载，朱祐樘把“先皇帝弊政一切更张矣”。

有意思的是，朱家的孩子艺术细胞发达，又很有创新精神，常常搞点儿发明。朱祐樘喜欢写诗，爱好绘画和弹琴。而世界上第一把牙刷据说是他于1498年发明的，方法是把短硬的猪鬃插进一支骨制手把上。

比起后辈在宫中公然做木匠或者扮演商人做买卖，朱祐樘没有把个人爱好坦然地摆到明面上。但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做这些事有悖帝业，所以虽然时常觉得做这些事有些不务正业，也还是要偷偷摸摸地做。

有一次，朱祐樘赐给画师吴伟几匹彩缎，但害怕大臣们知道后议论，就对吴伟说：“赶紧拿去，别让那些酸腐的书生们知道。”

面对言官不要耽于声色的劝谏，朱祐樘表面上接受，私下里却对侍奉在旁的太监说：“弹琴与政务有什么冲突呢？要他们多嘴！”

终其一生，朱祐樘都在与内心蠢蠢欲动、不务正业的念头做斗争。不知他每天要如何鞭策自己，才能一直安安静静地做个好皇帝。

05

朱祐樘他爹留给他的大明帝国，在时人看来就是一个烂摊子。

比如，为朱祐樘起草登基诏书的内阁首辅万安在朱见深时代就口碑极差，却仍能凭着万贵妃的裙带关系，再加上为朱见深配置春药的交情，一步步爬上高位。朱祐樘登基后，万安故技重施，上了一箩筐奏疏，内容都是讲房中术的，意在谄媚。朱祐樘看到后觉得机会来了，怒斥万安：“这难道是一个大臣应该干的事吗？”随即让万安卷铺盖走人。

他爹在位时，宫中养了大批僧道，堪称“真人遍地走，国师多如狗”。朱祐樘即位后，光罢遣的禅师、国师、真人就有1000余人。

这一系列动作犹如一股冲刷污垢的疾风暴雨，将“先朝妖佞之臣，放斥殆尽”。

好景不长。在做了七八年明君之后，朱祐樘慢慢变成了他爹的样子：宠信宦官，偏好佛道……大太监李广捕捉到了朱祐樘内心的细微变化，把那些善于炼丹、斋醮的僧道重新引入宫中，皇宫又一次变成了寺庙与道观。

正直的大臣们感到失望，纷纷上疏弹劾李广，要求赶走他。朱祐樘嘴上说好，内心却一万个不愿意，仍对李广宠信不疑。

弘治十一年(1498)，李广劝朱祐樘在万岁山建一座毓秀亭，说此亭一建成，所有灾异都会不见。然而实际是，此亭一建成就成功“引来”了灾异。先是太康公主突然早夭，接着太皇太后周氏居住的清宁宫遭遇火灾。周氏大怒，责骂李广。此刻，李广的内心是崩溃的，他也知道自己闯祸了，生怕遭到皇家的惩罚，干脆自己喝下了毒酒。

朱祐樘伤心于自己在灵魂修炼上的引路人竟然先升天了，派人到李广家中搜查，希望找到“教主真人修炼速成指南”之类的秘籍。谁承想秘籍没有，倒是发现了李广的收账本，上面记录着文武官员馈送黄米、白米各千百石。

天真的朱祐樘问：“我去过李广家，他的仓库不大，装不了这么多粮食呀！”左右告诉他，这黄米、白米说的不是粮食，而是在暗指金银。

朱祐樘暴怒，感觉受了羞辱，自己的信仰和爱好竟给李广受贿和百官行贿提供了机会。

就像做了个噩梦，一夜觉醒，朱祐樘幡然悔悟，他在成为明君与成为昏君之间再次选择了前者。但是对于享年36岁的朱祐樘来说，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06

蛇不知道自己有毒，人不知道自己有错。很多帝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有错，朱祐樘是个例外，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弘治十五年(1502)之后，也就是生命的最后3年，朱祐樘重新倚重贤臣，尤其是将刘大夏和戴珊两位名臣看作自己的左膀右臂，欲实现圣贤帝王的夙愿。

没有这段知错就改的经历，朱祐樘顶多就是一个由明君沦为昏君的反面人物，让人觉得可惜。但有了这段经历铺底，朱祐樘就成了历史上的“中兴令主”。

除了政绩，朱祐樘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私生活。他一生只娶了一个张皇后，不纳宫女民女，也不封贵妃美人，每天只与皇后同起同居。据晚明学者黄景昉说：“时张后爱最笃，同上起居，如民间伉俪然。”

皇帝有一夫一妻觉悟的并不多，还能身体力行的就更稀缺了。有些人因此开玩笑似的说，朱祐樘可能是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穿越者。

其实，朱祐樘的所有经历都说明，他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

明朝有言官制度，而且言官往往不惜死谏，用生命来说服皇帝走大道，别抄小路。遇到由着性子来的皇帝，言官们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足以改变皇帝已经选定的路线，但要是万一遇到了爱惜羽毛的皇帝，结局就会不一样。

朱祐樘就是爱惜羽毛的一位，他知道怎样才能在当时以及历史上留个好名声，所以特别克制自己的行为，即使一时行差踏错，也会掉头转向，与昨日之非我决裂，做一个言官和史家喜欢的英明的皇帝。朱祐樘曾说：“吾不自治，谁能治吾？”

百官会被监察，会被考核，皇帝却没人监管，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自己监督自己。但只要这个皇帝还有追求“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的念头，言官和史笔就能对他产生一定的震慑和引导作用。

李宗仁批评胡适，说他“爱惜羽毛”。言下之意，爱惜羽毛、顾虑名声，做事就必然畏首畏尾，成不了大政治家。但对皇帝而言，爱惜羽毛却不是一个负面评价。皇帝拥有无上权力，不爱惜羽毛就毫无畏惧，做事就任性没有下限。古往今来，多少身败名裂的君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一个皇帝只要不胡来，懂得克制，稍微规矩一点儿，尊重读书人和臣下，对子民宽容——总之，只要他达到一个正常人的道德水准，那么，即使没有大作为，功绩不及秦皇汉武的零头，他在历史上也必定能够获得一个明君的称号，而且绝对会比建立了大功绩的“秦皇汉武”们少很多争议。

“克制”二字，任何一个城市中产者都不难做到，因为权财有限，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即便想乱来，客观条件也逼着你必须克制。但有权或有钱者不一样，他们面对的诱惑更多更大，并且也清楚只要自己愿意就能让欲望轻易兑现。这时候，他们的克制就全然来自内心的道德力量了。

对一国之君而言更是如此。朱祐樘可以选择逃课，可以选择诛杀万家，可以选择奢靡生活，可以选择不听劝谏，可以选择公然地玩物丧志，可以选择数月数年不理政事，可以选择后宫三千……但他通通选择了另一面。他确实爱惜羽毛，克制而不任性。就凭这点，朱祐樘也理应获得高度评价。

克制而不折腾，让子民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德政。

（摘自《大明300年》 艾公子/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

编辑：殷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