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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八年(1457)正月十七日,天色微亮。按照大明皇帝朱祁钰跟群臣的约定,这天他将要重新出早朝。
群臣早早等候在午门外。听到钟鼓齐鸣,他们鱼贯进入奉天门,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一个个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只见御座上的人并不是明景帝朱祁钰,而是被幽禁了7年的太上皇朱祁镇。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徐有贞站出来高声说道:“上皇复辟了!”朱祁镇接着对群臣发话:“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复位,你们各人仍担任原来的官职。”
事已至此,群臣只好下跪,山呼万岁。
就在昨夜,也就是正月十六的深夜,大明帝国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政变。主事者仅纠集了千余人马,却在一夜之间颠覆了皇权,顺利得让人怀疑其间可能没有爆发流血冲突。
第二次坐上皇位的朱祁镇若出版回忆录,书名一定是“我的成功不可复制”。
01
当然,如果朱祁镇不想隐讳的话,他的失败同样不可复制。
一个皇帝被敌人直接掳走,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除了极少数的亡国之君,朱祁镇算是少有的倒霉蛋。但反过来说,皇帝被敌人掳走国家却没有亡国,这个皇帝最后还能生还归国,他也算是少有的幸运儿了。
正统十四年(1449)七月,蒙古瓦剌部的首领也先率军侵扰明朝。23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像打了鸡血一样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御驾亲征。
明军遭到暴击。史载,50万明军死伤过半,衣甲辎重全部被夺去。关键是,连皇帝朱祁镇也被瓦剌军俘虏了,而不断作死的王振在乱军中被护卫将军樊忠一锤击杀。
消息传回帝都,大明朝廷和皇宫都陷入惶恐之中。
也先把朱祁镇当作对明朝进行政治讹诈和经济讹诈的资本,时不时就带着他出现在大同城门外,以他的名义降旨要求见这个见那个,最后搜刮一批银子就走了。朱祁镇的母亲孙太后希望把皇帝赎回来,她和钱皇后一起,搜罗了宫中的金银珠宝,用八匹马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驮到瓦剌军营。也先照单全收,却只字不提放回朱祁镇。
这把明朝逼到了没有君主的境地。
朱祁镇被俘四天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郕王朱祁钰摄政监国,代行皇权。
又四天,朱祁钰临朝听政,群臣像往常一样上朝。有大臣在殿上揭发王振的罪行,说王振虽死,余党还在,不诛灭其九族无以谢天下。看着群臣一起跪倒在地,朱祁钰下令,让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去抄王振的家。
话音刚落,给事中王竑突然把马顺扑倒在地,劈头盖脸一顿痛殴。群臣迅速加入,最后竟在朝堂上就把马顺活活打死了。
原来,满朝文武都知道马顺一直是王振的忠实跟班,而不知情的朱祁钰竟让马顺去抄王振的家,马顺还在朝堂上斥骂言官,这才引发众怒。当天,一起被打死的还有王振的另两个死党——毛贵和王长随。
朱祁钰第一次听政就遇上了史上罕见的当朝群殴事件。眼看着三个大活人死在朝堂上,他在太监的搀扶下想悄悄撤走,却被于谦拦下。之后,他宣布马顺等人罪当处死,当场赦免了打死人的群臣。
02
大约十天后,群臣以太子年幼,需要有人领导抗击瓦剌入侵为由,请孙太后立朱祁钰为帝。
孙太后并不想让朱祁钰登上帝位,她死命要保住自己儿子朱祁镇的皇位。在早先给朱祁钰监国的敕书中她就特别强调,皇帝(朱祁镇)“今尚未班师”,朱祁钰只是“暂总百官,理其事”。但慢慢地,迫于现实和舆情变化,她不得不接受了群臣要求朱祁钰称帝的事实。
朱祁钰表现得很不想当这个皇帝。史书说,他“退让再三”,群臣则不依不饶。被逼急了,朱祁钰厉声说:“皇太子(指朱祁镇的太子朱见深)在,卿等敢乱法耶?”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只有于谦大声说:“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愿殿下弘济艰难以安宗社,以慰人心。”
听了于谦的话,朱祁钰才放心地当起了皇帝。说起来,若没有土木堡的突发事件,朱祁钰一辈子想都不敢想帝位的事儿,而现在,他却坐在了龙椅上,要领导这个国家对抗入侵的敌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天命。明朝有两个皇帝的帝位是捡来的,朱祁钰正是其中一个。
朱祁钰的帝位也不算白捡,在王朝的危急时刻,他不辱使命,做了一名合格的主战皇帝。传统认为,是于谦临危不乱,领导并打赢了北京保卫战,从而延续了明朝国祚,但大家忽视了一个问题:于谦的背后,是新皇帝朱祁钰的授权与支持。没有朱祁钰的信任,于谦难以组织起上下一心的力量抗击瓦剌。
当时,侍讲徐珵(即徐有贞)等人曾主张放弃北京,举朝南迁。如果这一主张付诸实践,土木堡之变就将演变成明朝版的“靖康之变”了。于谦听了很生气,厉声说:“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朱祁钰力挺于谦,说自己可不想做宋高宗赵构。
不南迁,那就只能跟瓦剌打。
也先发现明朝立了新皇帝,手中的俘虏朱祁镇变成了太上皇,利用价值大打折扣,遂在当年十月率兵进犯北京,结果被击败。次年(1450)春,也先又来寇边,再次被大同总兵官郭登击败。
在于谦和朱祁钰坚决抗战的情况下,也先意识到继续拘留朱祁镇已经无利可图,不如把他送回去,说不定还能在明朝内部引发二龙相斗,让他们自毁长城呢。
明朝这边,朱祁钰对于也先表态释放太上皇朱祁镇反应很冷淡,但群臣很兴奋。见大臣王直等人一直在讨论怎么奉迎太上皇,朱祁钰很不高兴地说:“朕本不欲登大位,当时见推,实出卿等。”这是在埋怨群臣当初逼他做皇帝,现在又要把“正牌皇帝”接回来。
朱祁钰意思很明白:你们将朱祁镇迎回来后,要把我摆在哪里?
又是于谦站了出来。他从容地说:“皇位已经定下来了,您就放心吧。但按道理,是应该把太上皇接回来的。”
吃了于谦的定心丸,朱祁钰这才说:“听你的,听你的。”
明朝内部隐隐已有不稳,瓦剌人在送还朱祁镇时还不忘补上一刀,他们希望能尽力挑起明朝内讧。
在送朱祁镇归国之前,知院伯颜帖木儿屏去左右,让译者对他说:“今日天可怜见,皇帝回去,只是你兄弟在家做了皇帝。皇帝位子本是你的,你到了家里不要怕大小臣宰们,你要坐你的皇帝位子。”
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当了一年俘虏的朱祁镇说:“愿看守祖宗陵寝,或做百姓也好。”
权力的欲望在坐稳了帝位的朱祁钰心里变得越来越重,但在重返大明的朱祁镇心中似乎已经很淡了。
03
景泰元年(1450)八月,太上皇朱祁镇被迎回帝都,朱祁钰把他安置在南宫,并派了一支军队负责守卫——朱祁镇遭到了朱祁钰的变相幽禁。
在朱祁钰临危登基时,朱祁镇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大明皇帝,如今朱祁镇归来,根基未牢的朱祁钰深感危机,一直想尽办法要让朝臣淡忘这个太上皇。他禁止群臣去朝见朱祁镇,只允许孙太后去探望自己的儿子,还有侍奉太监可以出入南宫,给予朱祁镇最低限度的尊严。他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一切坚固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包括一个活着的前皇帝的影响力。
朱祁钰的本心并不算坏,但权力的甜味终究让他欲罢不能。他不仅想自己做皇帝,还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做皇帝。权力的父子相传是父系社会的共识,在这一点上,他无法产生超越时代的思想。
当时的情况是,朱祁钰是大明的皇帝,但太子却还是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也就是说,在朱祁钰驾崩之后,帝国皇位又将回到朱祁镇一脉,这是朱祁钰内心的隐忧。
任何时代都不缺乏深度揣摩上意以求高额回报的人。广西一个都指挥使因为谋杀土官被捕,他赶紧派人上书“请易太子”,希望能借此自救。
朱祁钰见到这封奏疏一定恨不得捧起来亲吻一下,他赶紧召集礼部讨论此事,群臣不敢反对,一个个唯唯诺诺地签名,同意“易太子”。
景泰三年(1452)五月,6岁的朱见深被废为沂王,朱祁钰改立自己的儿子——5岁的朱见济为皇太子。
然而,易储之事终于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朱祁钰的皇后汪氏明确反对,结果被朱祁钰废掉,另立朱见济的生母杭氏为皇后。
仅仅一年半以后,景泰四年(1453)十一月,皇太子朱见济夭亡了。这或许是朱祁钰一生中最悲痛的事。而朱见济的死,一定程度上成为后续一系列事件爆发的导火索。
朱见济死后,朱祁钰没有其他儿子可补立为皇太子,于是一些大臣提出恢复朱见深的太子地位。朱祁钰怒不可遏。他才二十六七岁,精力旺盛,再生几个儿子不成问题,这些大臣为什么这么着急替朱祁镇的儿子说话?他一面将提出复立东宫的大臣们打入诏狱,一面为了尽快生出一个继承人而十分努力地纵情声色,甚至一度把当时的名妓李惜儿召入内宫。
渐渐地,在易储风波中,被人淡忘的太上皇朱祁镇又被人记起来了。
负责朱祁镇日常生活的太监阮浪曾得到朱祁镇赠予的一个金绣袋和一把镀金刀,后来阮浪把这两样东西转送给了他的朋友王尧。不知怎么回事,这件事被捅了出来,朱祁钰认为这是朱祁镇图谋复辟的一个阴谋,将阮浪和王尧双双下狱。好在阮浪至死都不肯供述朱祁镇有复辟的企图,朱祁镇才未受牵连。
景泰六年(1455)七月,一个名叫徐正的刑科给事中面见朱祁钰,并请求屏去左右。之后,他对朱祁钰密语说:“上皇(朱祁镇)临御岁久,沂王(朱见深)尝位储副,天下臣民仰戴。宜迁置所封之地,以绝人望,别选亲王子育之宫中。”
朱祁钰听后惊愕大怒,指着徐正说:“当死!当死!”
徐正原本想着富贵险中求,借挑动朱祁钰除去太上皇一脉的潜在威胁来谋取富贵,没想到有些太过直白的“指点”犯了忌讳。
朱祁钰将徐正判了个流放充军,但他内心其实无比认同徐正的话。
朱祁钰对朱祁镇的幽禁升级了。他要彻底断绝朱祁镇与外界的联系,防止与外人“通谋议”。他还下令浇固南宫的门锁,增高宫墙,同时砍去靠墙的大树,日常给朱祁镇的饭菜只能从一个墙洞送入,连纸笔的供应量都进行了严格控制。
当时正值夏季,朱祁镇看到平日纳凉的大树突然被砍光了,心中十分害怕,生怕下一秒就要遭杀身之祸。
朱祁钰终究不算是一个大坏人。他把太上皇朱祁镇禁锢起来,却从没想过直接取了他的性命。尽管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只要他流露出一丁点儿对朱祁镇仍存活于世的不安,底下的人立马就会心领神会,把与朱祁镇稍近的人解决得干干净净,不留首尾,但朱祁镇始终活得好好的。
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
04
到景泰七年(1456)年底,朱祁钰还是没有折腾出一个儿子,却把身体折腾垮了。他开始生病,连一些仪式活动都无法参加。
次年正月十二日,朱祁钰病重不能临朝。群臣到左顺门请安,宦官兴安出来说:“你们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却不能为社稷计,只是日日问安,有何益处?”群臣无言以对,只能退了出来。
大家都认为兴安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他们赶紧决定立储之事,于是聚在一起商议储君人选。他们七嘴八舌,最后公推时任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的商辂主笔草拟了《复储疏》,并根据于谦的提议特地加上两句话:“乞早择元良,以安人心事。陛下(指朱祁钰)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章皇帝子孙。”然后众大臣挨个署名。由于明宣宗朱瞻基的嫡孙只剩沂王朱见深一人,这个折子相当于把复立朱见深为太子之事公开化了。
两天后,正月十四日,折子递了上去。朱祁钰很快下了谕令:“所请不允。”表示不同意群臣的意见。他说:“朕只是偶感寒疾,正月十七日当早朝。”
群臣认为这是皇帝身体好转的标志,于是各自退去,等待在三天后的正月十七日早朝上再议。
正月十五日,按惯例,皇帝要亲自祭祀天地。朱祁钰想自己去,却站都站不稳。他选了总兵官、太子太师、武清侯石亨代替自己去。石亨被召到皇帝的病榻前,由此得知了朱祁钰的真实病情。出来后,他立即联系了司设监太监曹吉祥、都督张軏二人,偷偷告诉他们说,皇帝已经快不行了。
石亨说:“皇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测,又无太子,不若乘势请上皇复位,倒是不世之功。”三人当场决定干一票大的,一场仓促的阴谋由此拉开了序幕。
按照分工,曹吉祥进宫去见了孙太后,并取得了孙太后的支持。孙太后给了曹吉祥一份懿旨:“天子(指朱祁钰)疾大渐,殆弗兴,天位久虚。上皇(指朱祁镇)居南内于今八年,圣德无亏,天意犹在。以奸臣擅谋,闭而不闻,欲迎立藩王以承大统,将不利于国家。(石)亨等其率兵以迎上皇。”明朝的一些史料指出,这是曹吉祥、石亨等人伪造的懿旨,不过从孙太后希望自己儿子重登大位的立场来看,这份懿旨极有可能是真的。
石亨和张軏则连夜去找了善观天象、足智多谋的徐有贞。徐有贞就是土木堡之变后提议南迁的徐珵,因名声太臭长年不得升迁,听从高人的建议改名徐有贞,后来因治理黄河有功晋升左副都御史。他有经世才华,但为人功利心太重,总想着建立盖世功业。
听完石亨等人的来意,徐有贞相当兴奋,当即夜观天象,说:“帝星已见移位,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快下手。”
经过谋划,他们将举事时间定在第二天,即正月十六日的晚上。
正月十六日晚,徐有贞换上朝服,出门前交代家人说:“我要去办大事,办成了是国家之福,办不成对徐家可能是灭顶之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一路上,徐有贞又邀请左都御史杨善、老将王骥加入。王骥当时已70多岁,不但自己披甲上马,还将儿孙带在身边。与石亨叔侄、曹吉祥叔侄会合后,张軏也带着京营兵出现了。
他们全部加起来不过千把人,一齐向着皇城进发。
张軏调兵进城的借口是瓦剌军骚扰边境,需要护卫京城安全。石亨掌管皇城钥匙,直接打开大门,这群博取富贵的亡命之徒顺利进入了紫禁城。进入皇城后,心思缜密的徐有贞重新将大门锁上,防止外面的援兵进来。
众人顺利到达南宫,途中遇见的皇城守军竟然无人敢上前盘问。
南宫的宫门被朱祁钰加固后怎么都打不开,石亨派人用巨木撞击,还是撞不开,反倒把墙撞出一个大洞。众人干脆从洞口一拥而入。太上皇朱祁镇此时还没入睡,看到黑压压的人闯进来,以为自己死期已至,谁知道众人见了他全都伏地跪拜,口呼万岁。
朱祁镇问道:“你们请我复位吗?这事务必审慎。”
众人坚持,随后簇拥着朱祁镇直奔大内。一路上,朱祁镇挨个儿问清这群人的姓名,表示不会忘记大伙儿的功劳。
到了东华门,守御士兵上前阻拦。朱祁镇站出来叱退守御士兵,众人兵不血刃地进入了皇宫。另一些史料则表明,东华门的守御士兵跟石亨、张軏的士兵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不过他们也未能阻止朱祁镇在当夜坐上奉天殿宝座。
历史上著名的宫廷政变——夺门之变,就这样诡异而平静地成功了。
当朱祁镇重新登上皇位时,朱祁钰正在梳洗,准备临朝。听到钟鼓齐鸣,他问左右:“莫非是于谦反了不成?”此时在朱祁钰的心中,对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于谦的担忧甚至高于对朱祁镇的。
没多久,底下人回奏说,不关于谦的事,是太上皇复位了。朱祁钰连说了三个“好”,重新回到床上,面朝墙壁睡下。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境是怎样的。
被担忧篡权的于谦这会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朱祁钰当政初期,帝国处于战时状态,兵政合一,兵部尚书于谦是毫无疑义的帝国二把手。后来,于谦是少保兼兵部尚书,再加总督军务,权重一时。他多次提出辞去一部分职务,但朱祁钰说:“国家重务委托于卿……不允所辞。”
夺门之变发生时,甚至在朱祁镇重登帝位接受群臣朝拜的当口,手握重兵的于谦如果想阻止,那也是不太费力的事。如果他愿意的话,是绝对有能力让朱祁镇变回太上皇的。但无论夺门之变发生时还是发生后,于谦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表明他默认了夺门之变的发生。
明朝后来的史学家分析说,徐、石密谋夺门之变于谦并非不知,但他认为,如果以武力相抗,虽则自己身家可保,英宗、景帝却势不俱全。为了大局考虑,当他知道徐、石带兵夜入南宫时,才会听之任之,坐以待毙。“公(指于谦)盖可以不死,而顾以一死保全社稷也。”
05
于谦的死期果然到了。
重登帝位的朱祁镇内心被复仇情绪填满了,似乎只有把旧账一一清算才能对他6年多的幽禁生活有个交代。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被朱祁钰倚重的“救时宰相”于谦。
夺门之变后第二天,正月十八日,于谦被捕下狱,罪名是莫须有的“意欲迎立外藩”——想要另立储君。
正月十九日,朱祁镇命三司九卿从速审理此案。
正月二十日,20多名官员在大理寺对于谦进行会审。于谦身遭酷刑,始终保持沉默。
正月二十二日,于谦被杀。
从立案到处死于谦,前后仅用了三天时间。这种非常规的死刑执行模式,表明有人迫不及待要于谦死。
根据史书的说法,朱祁镇对于是否处死于谦颇为犹豫,认为“于谦实有功于大明”,但徐有贞在一旁进谗言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意思是,不杀掉于谦的话,你现在的皇位就是得之不正,没有合法性。于是“帝意遂决”,下旨处斩了于谦。
处死于谦的同一天,朱祁镇下诏赦免天下,并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几天后,被软禁起来的明景帝朱祁钰被废为郕王。
朱祁镇在诏书中指责朱祁钰当年是篡位上台,还对他8年来的为人、为政进行了全面的否定,大骂朱祁钰“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怒”,甚至诅咒朱祁钰“既绝其子,又殃其身”。
经过朱祁镇的抹杀,曾经坚决抗击瓦剌、延续明朝国祚的朱祁钰、于谦君臣二人,一个成了“神人共怒”的昏君、暴君,一个成了包藏祸心的奸臣、野心家。
大约在夺门之变一个月后,朱祁钰死了,年仅30岁。《明英宗实录》说朱祁钰是病死的,但这可能是朱祁镇出于掩盖真相而指使史官写的。野史的说法是,朱祁钰死于朱祁镇派出的太监的缢杀。
朱祁钰死后,朱祁镇给他定了一个恶谥——“戾王”,随后又命人毁掉了朱祁钰生前为自己营建的寿陵,另在北京西郊将他草草下葬。
明朝诸帝中,只有两个皇帝没能进入皇陵,一个是下落不明的建文帝朱允炆,另一个就是明景帝朱祁钰。而这两人的背后,是明朝立国不足百年间发生的两起震惊天下的宫廷政变。皇权的争夺从来就是这么赤裸裸,亲情与血缘算得了什么?
相对而言,朱祁镇的手段比捡到皇位的朱祁钰要狠得多。朱祁镇或许仅有一个想法:我只是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只有他人亏欠我,我谁也不亏欠。这种“不亏欠”的心理也是人性使然,即便贵为皇帝,亦无法超脱作为人的局限性。就像作为臣子,石亨、徐有贞等人提着脑袋也要往上爬一样,大多数人总是以私利去指导自己的行动,世上如于谦者,实在百年难得一见。
在夺门之变成功后,那些信奉富贵险中求的亡命之徒一个个封官晋爵。在此处,我懒得一一去记述他们得到了什么,因为他们不是最终的赢家,仅仅是皇权更替的工具而已。
这些人最终都迎来了不好的结局。在明英宗朱祁镇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后,当年的夺门功臣一个个变成了乱臣贼子。石亨、曹吉祥等人均以谋逆罪被下狱或诛杀,尽管石亨谋反案可能仅是朱祁镇罗织的一起冤狱;徐有贞在政争落败后一度遭流放,始终得不到他想要的功名富贵,据说获释归乡后,他每次酒后都要绕屋一圈一圈地跑,边跑边叫“人不知我”,大概已经疯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跟于谦一样,都是皇权之争的牺牲品。

(摘自《大明300年》 艾公子/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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