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星象有变。太白星忽然明亮，在艳阳高照的正午时分都能看见。“太白经天”象征着天下大乱、江山易主、天子驾崩、大臣被诛，以往秦始皇驾崩等屡次政治动乱的时候，都出现过这种星象。于是，天子令太史监研究此事，查清星象的原因。

深夜，东宫率更丞王晊秘密地进入了天策府。王晊是李世民谍报网中的一环，长期在太子李建成身边做卧底，潜伏在东宫多年，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将一个惊天密谋报告给了李世民。

突厥联合党项人，上个月进犯廓州的黄河南岸，围困乌城。虽然这片地界属于李世民遥领的州县，但是皇帝和太子都不希望李世民继续领军，所以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北征，皇帝欣然同意，随即命令李元吉领着燕王罗艺等将领解救乌城。李元吉顺势请求抽调李世民手下的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将领，并带着秦王李世民下属的精锐之师补充李元吉军，一同出征。这也同样得到了皇帝李渊的首肯。

于是，太子李建成与李元吉密谋，届时大军出征之际，秦王李世民必定到昆明池饯行，到时候就命令刺客在那里的休息室将李世民暗杀了。做掉李世民后，上奏说李世民暴卒，就算天子不信，但也已经是既成事实。后来的事情就好说了，那时他们拥有了数万大军，是长安城的决定性军事力量，顺势“奏请”天子将国事交付给太子，那他们兄弟俩便可以大权独揽了。而天策府的战将们原本已经在李元吉军中，如果到时候他们不服，就一一杀掉，完全没有问题。盘算一通，计划天衣无缝，兄弟俩就愉快地决定了。

率更丞王晊管的是计时用的漏刻，平时在殿中报告时间，除此之外，谁也不太注意，李世民当初安排他在这个岗位卧底就是这个目的。而恰恰在李建成、李元吉密谋之时，王晊就在殿旁的漏刻边上，默默地听到了这一切。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他立刻飞奔到天策府，报告了这些。

李世民听完之后大惊，他没想到自己尚犹豫不决之际，自己的亲兄弟竟然策划了这样一个连环计划，不仅要除掉他，还要挟兵马自重，趁机威逼皇帝退位让权。他急忙让王晊回去，又召来大舅子长孙无忌和心腹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人，一起商议这件事情。长孙无忌顺势再次劝说李世民，请他先下手为强。李世民长叹一声：“兄弟骨肉相残，自古以来都是人伦惨剧，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图谋我的性命，只不过我不想先做那个恶人，等他们发难之后，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消灭他们。这样难道不可以吗？”言下之意，是想等到昆明池饯行之时，李建成与李元吉行刺之后，再出手制服。

“大王一定等他们发难再出手，这是不要命了吗？”尉迟敬德插口道，“如今我等众人誓死追随大王，可大王自己到了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却还是不拿安危当回事，纵然大王自己轻视人身安全，可也不能把上天赐予的社稷重任不当回事啊！如果大王不听我这一句劝，那我就自己逃到山里去做贼好了。反正是不能再留在大王左右束手待毙了！”他语气耿直，却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在座的众人，数尉迟敬德救过李世民的次数最多，也数尉迟敬德最有资格说出这一番话，毕竟他的身上，之前被李元吉严刑拷打所受的伤还没有痊愈。

长孙无忌也说道：“尉迟敬德所言有理，若是大王不听他的话，那真的就完了。”他向着李世民拜了一拜，又道，“如果大王还在犹豫的话，敬德要去做贼，那我无忌也跟着一起去，不能再追随大王了！”

话都说到这么重的份上，李世民也不得不仔细考虑了，他思索片刻，说道：“我所说的那个计划也不是完全不行，这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尉迟敬德大声道：“大王还在犹豫，是不智；难以决断，是不勇，敬德没想到，大王竟是这样的大王！”他走到门边，向外示意后，对李世民继续道，“天策府中的八百勇士，之前很多都被外派到其他地方，我已经擅作主张，把他们集合在了一起，甲胄、兵器也已齐备。大王不是说过，和敬德两人拿着弓箭、拿着槊，就可以横行于天下吗？有此八百健儿，又有何事不能平？如今形势已经在进行了，大王难道还能停下吗？”

李世民从座上惊起，走到庭院之前，只见八百敢死精锐已经集合，肃然而立，杀气逼人。天策府中的僚属们也都聚在了庭前，静静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默然良久，向着众人问道：“如今形势，你们都怎么看？”

回答他的，是一边倒的支持。

“可天下刚刚平定，不能再生变乱了。如果以我李世民一人的性命，换得天下人的安宁，这也并无不可。”

“大王也知道，齐王是有野心之人，我们在那边的卧底报告，齐王其实也想谋夺皇位。这次他掌握数万大军，难免会有处理完大王之后，再将天子、太子一并端了的想法。如果让太子和齐王得了志，恐怕天下会更乱，乃至大唐也将崩溃不复存在。”侯君集等人劝道，“以大王的能力，除掉此二人如割菜一般，何必要殉匹夫之节，忘了社稷的安危？”

但是，李建成、李元吉终究是李世民的亲兄弟，不是其他人的骨肉同胞，李世民最终决定之时，仍然有些犹豫。

“大王以为，舜是怎样的人？”

“自然是圣人。”

“舜的父亲不肖，兄弟凶恶，想要害他。舜挖井的时候，父亲和弟弟却在井外边填土，要是那个时候舜不自己出来，而是任由父亲、兄弟活埋，那他就是井里的泥巴了；舜修屋顶的时候，父亲和弟弟在下面放火焚烧，要是舜不自己跳下来，那他就是屋顶上的灰尘了，又怎能最后泽被天下，成为万世圣君呢？”

这个典故戳中了李世民的痛处。是的，如今的他是在自救，而自救的目的，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李世民终于被说服了，于是下令占卜，测一测吉凶。李世民很少占卜，这一次其实也是想安慰自己，证明做的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指引。正要扔出龟壳，查看征兆的时候，幕僚张公瑾走了进来，将龟壳一把夺过，扔走说道：“占卜是为了解答疑惑，如今势在必为，何必要占卜？若是占卜出什么不吉的话，难道这件事情就不做了吗？”

李世民拍案而起，道：“行！那这件事就定下来了！”既然定计，便不再犹豫，以往那个处断果决的秦王又回来了。见府中尽是武将，原来的“十八学士”大多都已经被设计支走，于是李世民对长孙无忌下令道：“请舅兄把房玄龄、杜如晦请来，一同商议大计。”

长孙无忌出去后不久，孤身返回，说房玄龄等人因为有天子的严令，所以都不敢尊奉李世民的教谕过来。

事情到此，留不得一点儿转圜的余地。李世民怒道：“玄龄和如晦难道是有二心不成？”他取来自己的佩刀，交给尉迟敬德道，“请尉迟公亲自去他们那里看看，若是他们真不想来，那就砍了他们的头带过来吧！”

房玄龄、杜如晦并非故意不来，只是想借此测一测李世民行事的决心。此时，二人见尉迟敬德把秦王的话带到，都是大喜过望，马上乔装为道士，跟着长孙无忌一起偷偷地进入了天策府中。

一切都在隐秘地进行着，因为李世民知道，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行事，那就要把自己施展抱负的阻碍全部清扫干净，不留任何隐患。所以，他所要对抗的不仅是东宫和齐王府，而是阻碍他登上权力顶峰的所有障碍。

哪怕这些障碍里，包括当今的皇帝。

六月三日正午，“太白经天”的星象再次显现。太史监终于测出了“太白经天”出现的缘故。太史令傅奕密奏天子道：“太白星出现在西方秦地的星野上，预示秦王将有天下。”

这句话，可以作两种解释：一是秦王李世民将作乱，据有天下；二是天子将立秦王李世民为储君，因此秦王将有天下。李渊不确定应当如何解释，天象是天意的显现，而天意始终是混沌难测的，只有等一切帷幕拉开，大戏奏响，天意才能清楚明白地展现开来。拿着太史令的奏报参详一番之后，李渊当即召李世民入宫，将奏报放在了他的面前，想听他的解释。

李世民没有正面回应李渊的问题，只是报告了另一件事情：“太子与张婕妤、尹德妃等后宫嫔妃私通，淫乱后宫。”对于自己身上所受的猜忌与怀疑，李世民也辩解得干干净净，“臣一直以来，受到建成、元吉的诽谤，他们还利用与后宫嫔妃的龌龊关系，鼓动嫔妃们也一起来攻讦于臣，想要置臣于死地。然而，臣对兄弟没有一丝一毫的辜负，如今他们想要借着大军开拔，在昆明池饯行之际将臣谋害，看起来简直像在为昔年的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般。要是臣如今枉死，永远地与君父阴阳两隔，魂归地下，见到地狱里的王世充、窦建德，让他们知道臣是因为这个而死的，实在觉得羞耻！”李世民的这一席话说得荡气回肠，此时他再无顾忌，终于将多年以来郁结在心中的委屈抒发了出来。

李渊愕然。

多年以来，李渊对待李世民，总是因为这二儿子手握重兵，而下意识地以君臣关系的尺度来对待，父子之情也渐渐地淡了。而且，还因为皇帝猜疑权臣宿将的固有思维，而对李世民越来越顾忌。甚至在齐王仍住在宫城中的时候，就将李世民从太极宫的承乾殿搬到了低矮狭小的弘义宫里。与这个儿子在空间上渐渐远离的同时，李渊听着后宫嫔妃的耳边风，也在内心与李世民疏远了开来。但是，李世民此时的话却如当头棒喝，让李渊警醒起来。在帝王家，父子之间关系最难相处，他一直暗自防备着权力最大的李世民，可对建成、元吉，则没那么多的防备，万一这样做错了呢？如果李世民说的情况属实，李渊自己被戴上绿帽子还是小问题，太子、齐王与后妃勾结、串通一气则是大忌。这意味着李渊对于他这两个儿子根本不存在秘密，自己的身边隐私如同箩筐一般敞开在太子与齐王面前，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万分危险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严查、细查、详查。李渊对李世民说道：“这件事情，你应当早点儿告诉我的。明天朝会时，让他们一起来对质。”

无论是天象，还是李世民的话，都让李渊产生了一种预感——明天会是一个大日子。

六月四日的前夜，娥眉月高悬，太白星闪烁，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太极宫里，李渊在凌晨时分便紧急召进了裴寂、萧瑀、陈叔达等重臣入宫，讨论李世民举报之事。顺便，他也希望就此将太子与秦王的争斗做个了结。

东宫和齐王府也接到了翌日入宫议事的通知，要求务必到场。从传旨宦官的口气探听起来，这次似乎要商议什么大事。据说“太白经天”的星象征兆着秦王将有天下，猜想天子是真的打算要对秦王开刀了。李元吉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急忙前往东宫商议，准备天明之后，二人一同结伴入宫。

天策府中，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世民，此刻竟也紧张起来，站起来做着深呼吸，揉抚胸口。妻子长孙氏也在李世民的身旁，一起看着星星、月亮，讲些轻松的话语，以缓解丈夫如今紧绷的神经。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妻子，想说万一明日的政变不成，就让她带着几个孩儿远避到关东，但话未出口，便想到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他失败了，妻子、儿女自然也是逃不过被诛戮的命运，因此仍是无言，终未开口。

时间过了三更，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将领走入，意味着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李世民与诸将沉默着对视，大家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意都已敞亮。李世民在侍从的服侍下穿上铠甲，再在铠甲之外披上衣袍。一切就绪之后，李世民走出房间，明亮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秦府将领。

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段志玄、程知节、秦叔宝、长孙顺德、侯君集、张公瑾等诸将，一一还给了李世民坚定的眼神。这个晚上，秦王府留在长安的党羽们瞒过了所有监视者，齐聚到了一起。长孙氏安排了酒食，为将士们饯行。见到秦王妃出来为大家勉励鼓劲，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将士们饮下壮行酒，豪气顿生。

出发了，李世民带着天策府的将领们，连同八百精锐之士披星戴月，踏上了征程。前方的路，结果未知，或许是刀山火海，又或许是通途大道。

（摘自《读一页就上瘾的唐朝史》 范西园/著 华龄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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