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率军平定河北之后，继续挥兵南下，与齐王李元吉和李世等诸将一起讨伐河南的徐圆朗。还在行军路上，李世民就受到朝廷的征召，返回长安汇报战况。天子之命不得有违，李世民当即将全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弟弟李元吉，自己快马加鞭地赶回长安。

在长乐宫，唐皇李渊热情地欢迎了得胜归来的李世民，随后李世民向李渊汇报了他对剿灭徐圆朗的战略规划。李渊听后十分满意，让他随即返回军中实施这个战略。但是，心细的李世民已经意识到，他的父皇不希望自己继续建功了。以往李世民每次出征，李渊都放心地将军中大事全权委派给他，从没有让李世民回首都述职。即使在洛阳之战最为一筹莫展之际，李世民也只是派了封德彝回长安向天子面奏军中之事。而此时，对区区一个徐圆朗，天子就要事无巨细地过问，无外乎是一个暗示，要李世民知道，他东征西讨最终都要向朝廷、向天子负责。

李世民动身返回关东，跟在他后面从唐廷发出的，就是朝廷废除山东行台的诏令。

山东行台隶属于李世民的陕东道大行台，在关东战事推进过程中，一直由李世民、李神通一手操持，通过它来管理河北、齐鲁一带的政务。唐廷废除山东行台，转而设置了洺州、幽州、并州等几个大总管府，直属于朝廷，其实就是为了降低李世民在河北地区的影响。这一点，李世民心中自然雪亮。

所以，李世民也渐渐地明白了要避嫌，消除父皇的疑虑。他来到河南后，就不再自己带兵，而是部署李神通、李世勣等将领进攻徐圆朗，连下十余座城池。李世民没有直接指挥兵马，但淮泗地区臣服李唐的杜伏威便心惊胆战，生怕朝廷顺便把自己给讨伐了，于是直接上表朝廷，说愿意入朝，将自己的淮泗领土完全献给唐廷管理。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的秋天，李世民回到长安，东征西讨的这五六年，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军中度过，这次终于有了一段解甲释鞍的日子。皇帝特地为他在长安修造弘义宫，让他好好地放松休闲。但是，李世民并没有真的放松下来，一年前他被封“天策上将”之后，就在天策府开设文学馆，收揽贤才，如今一年了，已经运行得卓有成效。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姚思廉、薛收、褚亮、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等卓有名望的文士、鸿儒，都成为文学馆学士，号称“十八学士”，李世民时常与他们讲经论道。这不仅满足了李世民在诗歌、经学方面的兴趣，同时也让他结交了不少朝中文臣。以往李世民征战在外，基本的支持者大多都是武将，文官并不多。而文学馆开设之后，许多在朝为官的文臣都以本官兼任文学馆学士，这又让李世民与他们拉近了距离。

李世民原本就在诗文、艺术方面也有过人的天分，此时整天与文学馆的学士们结交在一起，倒是让唐廷之中有些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在李世民大搞文学艺术事业的同时，天下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安宁下来。突厥与唐廷的关系始终在恶化，边境时有摩擦，唐廷只靠着郑元璹等人开展外交战，并利用和亲，让公主远嫁突厥，来略微缓和一下与突厥的关系。同时，在南方的长江流域，由李孝恭、李靖主导的平定南方战争，也在宏大地开展着。

逃到北方突厥那里的刘黑闼，此时从突厥借得兵马，又招揽故将董康买等人，准备兴兵南下复仇。刘黑闼之前的数万精锐损失殆尽，此时只靠着那点儿残余部队，以及突厥骑兵作为主要战力，实力已大不如前了。所以，唐廷委任河北道行军总管李道玄为主将，史万宝为副将带兵三万，前去讨伐。

李世民是与刘黑闼交过手的人，比其他人都知道刘黑闼的厉害。李道玄是李世民的堂弟，只有十九岁，之前一直跟随李世民出征。李世民知道这个堂弟是怎样的一个将领，知道他虽然有着名将的潜质，但是毕竟年轻，很有可能在刘黑闼那样老奸巨猾的对手面前吃亏。李世民也向李渊提过醒，但李渊告诉李世民，他已经手敕给副将史万宝，把军中大事都委付给他。史万宝是战功赫赫的老将，应该不会有事。

话是这么说，但李世民的意见终究引起了李渊的重视，于是又委任齐王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从并州太原出发，准备攻击刘黑闼。但李元吉从河东才刚出发，李道玄就已经与刘黑闼在下博交战，结果唐军惨败，李道玄战死。

李道玄一直以来都把李世民视为偶像。李世民出征时，遇到恶战往往就亲率“玄甲军”冲阵，最终逆转战局，李道玄一直佩服得不得了。虎牢关外，他就学着堂哥李世民的样子，直冲窦建德的帅帐。这次亲自统兵，虽然李道玄是名义上的统帅，但是面对刘黑闼来势汹汹的敌军，就想复制李世民的操作，于是率领轻骑兵就直接突入刘黑闼的军阵。史万宝无法制止，就打算借着李道玄在前方交战，引诱刘黑闼军主动攻击，却没想到李道玄深入敌阵之后，就直接被刘黑闼军给围住，连着李道玄本人在内全部被扎成了刺猬。唐军见主帅被杀，全军崩溃，史万宝再想还击已经不可能了。

这件事情也说明，李世民的成功真的是不可复制的。以往他敢带着轻骑莽上，全都是审时度势，做好了万全的防备，所以前前后后数十次冲阵，即使身先士卒，轻骑深入，屡屡遭遇险境，却也从来没有被箭矢刀枪所伤。

李道玄、史万宝的战败，让刘黑闼声势大振。借着上一场战争积累下的声威，刘黑闼所到之处，州县守军要么投降，要么弃城逃走，短短十几天，就将原来的领地全部收复。齐王李元吉抵达河北之后，也忌惮刘黑闼的强悍，始终不敢出击。

这时的李渊又面临了两难的选择。之前每次遇到难啃的敌人，都只有派李世民出征，才最终能把敌人搞定，这次是否也是如此呢？

太子李建成也为此犯愁。这几年弟弟李世民四处征战，势力、风头都已经盖过了作为太子的他。李世民获封“天策上将”，位在诸王公之上，那是否在东宫太子之上呢？谁都说不清，也不敢说清。

这几年，李建成作为皇位的接班人，一直处理着关中政务，但凡出征，往往因为太子生命关乎社稷稳定，所以都交给李世民来完成，这也是从北朝、前隋时留下的旧例。毕竟对于天子来说，太子既是继承者，又是自己皇位的隐性竞争者，哪个皇帝都不希望太子的功劳过大，反过来压制自己。不过，这几年，李建成也还是做出了一些功绩的，不只是完成大军的后勤，保障首都附近的稳定，他还在刘文静被杀之后主持了与突厥的外交。当初突厥准备大举进攻之时，是李建成一手策划，最终以割让河套地区的五原、榆平的代价，稳住了突厥人。

此后，李建成还长期征讨陕北、河东的稽胡部族，稳定后方的局势。唐朝与突厥关系恶化之后，李建成还前往河东，击退了雁门关外来犯的突厥兵。但是，这些功绩相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窦建德这一项大功。这两年，东宫与天策府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明显。李世民立下这一项项泼天的功绩，最后难免会觊觎李建成的储君之位，而李建成拿什么与李世民争呢？难道只有自己的嫡长子身份？可如果李建成死了，李世民不就是新的嫡长子了吗？

幸好李建成的东宫也聚拢了一批人才，比如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在河北战事吃紧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东宫的机会，劝说李建成道：“如今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太子殿下常年宅在东宫，没有什么大功来镇服海内，急需一个‘经验包’来刷功绩。”这几句都是没有价值的大白话，是人都看得到。但是，后面魏徵的话则一语点醒了李建成：“如今的刘黑闼，就是那个‘经验包’，他看似来势汹汹，但是队伍里都是逃散后收拢的人马，人数也不满万人，是绝佳的立功机会。”

魏徵原本就在窦建德麾下与刘黑闼共过事，对刘黑闼这个“大魔王”实在是太了解了。

初看起来，刘黑闼作为“初唐名将绞肉机”，除了李世民之外至今没有敌手，怎么会是一个“经验包”呢？但是，魏徵、王珪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如今的刘黑闼已经不是当初纠合了窦建德旧部的那个强大的刘黑闼了。当年窦建德从河北义军、薛世雄余部、宇文化及“骁果军”余部那里积攒下的精锐，已经在洺水大战时消耗殆尽，如今他的嫡系部队只有数千人，而突厥兵看似骁勇善战，但草原骑兵打顺风仗还可以，逆风局势下就很容易一哄而散。如今刘黑闼虽然一举收复了原来的州县，但是原因却不在刘黑闼本身有多强，而是河北的本地豪强们不归附唐朝，于是就借着刘黑闼反攻，顺势而起，响应刘黑闼。而且，虽然刘黑闼声势浩大，但是在晏城的桑显和、观州的刘会面前都吃了败仗，这在上一次起兵时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李建成主动请战。同样在是否要继续起用李世民领兵问题上头疼的李渊当即答应，将陕东道大行台以及关东诸州县兵马、将领、钱粮物资的处置权交给李建成，由他全权便宜行事。不仅如此，唐廷还慷慨地调配了朝廷十二卫大将军中一大半的将领，以及秦王府、陕东道大行台的一大批能征善战的骁将，随李建成出征。

李建成带着自己的班子抵达河北时，战局又有了很大的改观。齐王李元吉也不弱，趁着刘黑闼安抚洺州、招兵买马之际，果断出击，在魏州击败了刘黑闼的弟弟刘十善所部。刘黑闼听闻刘十善战败，于是亲率大军南下攻打魏州。魏州总管田留安是个狠人，带领城中军民同心协力，守住了魏州城，刘黑闼军竟然不能攻下。刘黑闼引兵绕过魏州，往南攻打其他城池。田留安就率军果断出击，趁刘黑闼军不备，大获胜利。

这就暴露出了刘黑闼军的弱点。虽然刘黑闼在军事方面一流，但是将领也要有得心应手的队伍才能相互成就。失去了原来如臂指使的河北旧部，刘黑闼就算个人能力再强，实际打起来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

李建成与李元吉合兵一处，抵达魏州城南，与围困魏州的刘黑闼军对峙。刘黑闼两次摆开战阵，寻求决战，都被李建成避开。而刘黑闼似乎也知道军队战力大不如前，所以也没有像上次洺水之战那样，真的对唐军营寨展开强攻。李建成用了魏徵的攻心战略，利用唐廷授予他的便宜行事之权，一改之前对于被俘河北将士的严厉政策，将之前被关押的俘虏全部放回。刘黑闼军中的伍率原本担心自己投降后还是会像窦建德那样被杀，这次见到战友们被释放回来，便放下了一颗心，偷偷溜号的、把军官绑了投降的士兵们也渐渐多了起来。

刘黑闼担心城中的田留安与城外的李建成相互夹击，自己腹背受敌，最终放弃了魏州城，连夜北上，往洺州撤军。李建成次日见刘黑闼撤军，于是继续追击，追出五十里，终于在馆陶的永济渠旁追上了刘黑闼军。永济渠上的桥梁损坏，刘黑闼军无法通过，正在加紧抢修，而李建成已经率军将刘黑闼军逼到了河边。刘黑闼见状，仿照韩信当年的计策，令大将王小胡在河畔列阵，想要背水一战。自己则率军在桥边守着，监督修桥进度。还没等浮桥完全修好，就先过桥，到了河对岸。

背水列阵的刘黑闼军将士们远远地看到了刘黑闼过桥，不禁回想起几个月前洺水之战时，刘黑闼撇下大军偷偷撤走的行径。军阵之中，将士们登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疑问着，难道这次主帅又要丢下大军自己跑路？怀疑和不信任很容易击垮一支军队，几万大军在无穷的猜疑之下，渐渐地崩溃了，将士们争先恐后地从军阵中跑出来，向着对面的唐军投降。

要不是因为浮桥没有竣工就遭到了溃兵的踩踏，结果又一次崩坏，李建成的大军没能马上过河，刘黑闼甚至都不能安然地带着几百骑兵逃回去。

刘黑闼主力溃散，洺州城估计也守不住了，整个河北也守不住了，于是他继续疯狂奔逃，准备逃回突厥人那里。李建成的唐军在背后一路追，刘黑闼也就一路逃。奔行数百里，刘黑闼和属下骑兵已经又累又饿，到了饶州时已经跑不动了，身边也只剩下百余人。正好，饶州守将是属于他的诸葛德威，见刘黑闼到来，于是热情欢迎他入城。

但是，看着眼前的诸葛德威，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刘黑闼的心头。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雨，刘黑闼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谢绝了诸葛德威入城的邀请。但是，诸葛德威见刘黑闼一行满面尘土的样子，既心疼又痛惜，连说着请刘黑闼保重身体，入城先好好休息，好好吃一顿，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刘黑闼心中百感交集，见身后的骑士们也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于是答应了诸葛德威的请求，入了城。众人到饶州城内集市中找了酒楼，在诸葛德威的安排下大吃一顿。多日的奔波，刘黑闼只能吃一些干粮，如今在饶州，总算可以好好犒劳一下将士们了。

正当刘黑闼和将士们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一群持刀军士冲了进来，抵住了刘黑闼等人的头颈。诸葛德威冷笑一声，下令将刘黑闼等人拿下。刘黑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诸葛德威早已经背叛了他。

就这样，刘黑闼和弟弟刘十善被押送给了太子李建成，随后在洺州被处斩。临刑之时，刘黑闼叹道：“我当初如果继续在家当个种菜百姓，那该有多美好……没想到最终，是高雅贤误了我啊！”

（摘自《读一页就上瘾的唐朝史》 范西园/著 华龄出版社/出版）

编辑：殷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