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意味着春节序幕已经拉开，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了。在宋代，腊八浸满了人间烟火与文人诗意，成了朝野共赏的岁时雅事。于苏轼而言，这个节日更像一枚刻满生命轨迹的印章——杭州灵隐寺的一碗佛粥，黄州怀民小阁的一席暖饮，一诗一词，一闲一怅，却都裹着他未曾改易的生命底色。在腊梅寒香与粥暖酒香的交织里，我们得以窥见他半生的浮沉遭际，与那份历经风雨仍炽热鲜活的性情。

▲《苏学士东坡像》（明 孙克弘）

灵隐佛粥：杭州岁月的悠然禅心

苏轼与杭州的缘分，始于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的通判之任。彼时他因反对新法遭外放，虽有仕途失意的淡淡怅然，却没被官场的郁结困住心神。杭州的湖光山色、禅院古寺，成了他安放诗心与闲情的归处，而灵隐寺，更是他工作之余最常流连的所在。他曾在冷泉亭上处理公务，案牍劳形之后，便与寺僧摆酒吟诗，禅意的清宁与人间的热闹，在他与灵隐寺的交集里悄悄相融。

宋代的腊八，佛粥是连接寺院与市井的重要符号。灵隐寺方丈感念苏轼与寺院的深厚渊源，腊八节前特意邀他前来品粥。这一次相聚，让苏轼全然忘却了官场的烦扰，竟在僧人的毛毯上闲眠半日，直到日落西山才缓缓醒来。兴之所至，他挥毫写下《留题灵隐寺方丈》：“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乔木百丈苍髯须，扰扰下笔柳与蒲。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凝香方丈眠氍毹，绝胜絮被缝海图。”全诗语言质朴却意蕴绵长，满是随性自在，恰如他彼时在杭州的生活模样。

“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庐”在这里是“筑庐而居”的意思，“飞来孤”特指灵隐寺的飞来峰。一个“孤”字，既勾勒出山峰卓然立于群峰间的奇崛姿态，也暗合了苏轼暂离朝堂喧嚣、坚守本心的“孤然”心境。先泛写江南湖山皆可安身，看似豁达随性，实则藏着他的处世智慧——即便遭逢外放，也不纠结于得失，反倒主动去发现天地间的美好；后收笔于“最爱灵隐”，既因飞来峰景致独特，更因禅院的清宁能为他寻得朝堂之外的精神栖居地，而腊八的佛粥之约，正是这份美好里最熨帖的寻常一角。

“乔木百丈苍髯须，扰扰下笔柳与蒲”，笔墨随即落在灵隐寺中的草木之上。“苍髯须”以拟人化的比喻，将百丈乔木的苍老虬劲写得形神兼备；“扰扰”二字则勾勒出柳树与菖蒲的繁杂姿态。东坡以极简的笔墨，既写出了灵隐寺古木的风骨，又衬出禅院虽处人间却自带的清寂，草木的性情恰似他此时的心境——于纷繁世事中，守得一份内心的笃定。

“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描绘的是灵隐寺的人间烟火。“高堂”指寺院的大殿，“罗千夫”极言僧众与香客之多，“朝晡”即早晚时分，撞钟击鼓的声响贯穿晨昏，一派热闹景象。这与宋代寺院“晨钟暮鼓、聚众共食”的规制相符，也让灵隐寺脱离了单纯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暖意。东坡不避寺院的喧嚣，反倒将这份热闹写入诗中，恰是他热爱生活的写照——禅意并非超然避世，而是于喧嚣中能寻得自处之道。

“凝香方丈眠氍毹，绝胜絮被缝海图”，是全诗情感的落脚点。“凝香方丈”点出僧人居所的清雅，“氍毹”即僧人的毛毯，“眠氍毹”正是他腊八日喝粥后闲眠半日的真实写照；“絮被缝海图”指绣着海图的华美棉被，东坡以世俗的奢华与禅院的简朴对比，直言在方丈室的毛毯上酣眠，远胜过盖着绣满海图的名贵棉被。这份偏爱，藏着他对官场奢华生活的疏离，对禅院清宁的由衷接纳——身为朝廷命官，却能放下身份与烦忧，在僧寮中安然入睡，这份随性与通透，正是他杭州岁月最动人的底色。

此时的苏轼，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的生死考验，仕途的坎坷不过是浅尝辄止。他的豁达与随遇而安，还带着江南山水滋养出的悠然。灵隐寺的一碗佛粥，暖的是身；禅院的清宁、草木的生机、人间的热闹，安的是心。他将腊八的节日意趣，与自己的生活状态、心境感悟悄然相融，让这首题寺小诗，成了宋代杭州腊八民俗的鲜活注脚，更成了他早年外放生涯的精神写照。

怀民小阁：黄州贬谪的知己情长

若说杭州的腊八是苏轼人生的浅吟低唱，那么黄州的腊八，便是他历经生死后的沉郁篇章。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的乌台诗案，让苏轼险些殒命，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成了一个“不得签书公事”的闲官。黄州的岁月，是苏轼人生的低谷，生活困顿，精神孤寂，而张怀民的到来，恰似寒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他的贬谪生涯。

元丰六年（1083），张怀民被贬黄州，借住在承天寺，与苏轼成了同病相怜的知己。那年十月的一个月夜，苏轼披衣起身，特意到承天寺寻找怀民，二人一同漫步在庭院中，写下了千古名篇《记承天寺夜游》，一句“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道尽了彼此的境遇与惺惺相惜。同年十二月，腊八节至，张怀民忽然接到朝廷调令，即将回京复官。苏轼专程赶赴他的草庐小阁饯行，腊八的暖阁里，烧香烘得暖意融融，窗外是浴佛天的淡淡轻寒，二人相对饮酒，苏轼挥笔写下《南歌子・黄州腊八日饮怀民小阁》：“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吹笙只合在缑山。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他时一醉画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

这首词载于《东坡乐府笺》卷二，是苏轼腊八诗词中唯一的词作，藏着他最复杂的情感。上片以典故贺友，满是真心期许。“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卫霍”指西汉的卫青、霍去病，皆是一代元勋，出身名门；“韦平”则是西汉的韦贤、平当，二人都官至丞相，世称“韦平”，后来便用来指代名门望族中的贤德之士。这句以汉代典故夸赞张怀民的家世与才德，没有半分虚夸，是知己间最真切的认可。彼时二人同陷贬谪之境，苏轼即便身处泥泞，也能看见友人身上的光芒，腊八践行，先赞其德，尽显文人相交的惺惺相惜。

“吹笙只合在缑山，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典故出自《列仙传》：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擅长吹笙，能吹出凤凰般的声响，后来在缑氏山乘鹤成仙。“彩鸾”指仙鸾，这里代指张怀民归京的美好归途；“新年”则因腊八已近岁末，张怀民归京恰好赶上新年将至。苏轼以神话比喻归京之事，不谈论官场的功利得失，既贴合了腊八的清逸氛围，更藏着一份深沉的心意——愿友人归京后，能远离官场的倾轧纷争，像仙者一般自在无忧。这份期许，源于他自身的贬谪之苦，他不愿友人再尝自己经历过的磨难。

下片即景抒怀，冷暖相衬，藏尽了贬谪的怅惘。“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烘暖”写出了小阁内燃炉取暖、香雾缭绕的饮宴实景；“浴佛天”点明了腊八节令，宋代腊八为浴佛节，寺院与民间都有浴佛、熬粥的习俗，此时户外尚有余寒，故而说“轻寒”。这一“暖”一“寒”的对比，堪称精妙：阁内是烘暖的饮宴、知己相聚的温情，对应着张怀民即将归京的光明前途；阁外是腊八的轻寒、黄州的荒寒，暗合着苏轼仍困于此地的沉沦境遇。景语皆是情语，没有一个字写离别，却将离别的不舍与自身的怅惘，都藏在了这冷暖之间。

“他时一醉画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是全词的情感核心。“画堂前”预想的是张怀民归京后，身处朝堂或名门望族的繁华之地，在画堂之上酣饮的场景；“故人”是苏轼自指；“憔悴、老江边”则是他黄州境遇的真实写照——黄州临近长江，他被贬于此，生活困顿，精神孤寂，容颜日渐憔悴，一个“老”字，并非实指年纪，而是藏着贬谪岁月里的心力交瘁。苏轼先祝愿友人未来顺遂，再以一句平淡的叮嘱收尾，没有怨怼，没有哀求，更没有酸腐的嫉妒，唯有对患难知己的真挚牵挂。腊八的暖饮暖了身，却暖不了他被贬黄州的寒心，一句简单的叮嘱，将贬谪的孤寂、离别的怅惘与知己的深情，尽数藏进了家常话语里，这是苏轼的至情至性，更是他历经生死后，刻进骨子里的温柔。

彼时的腊八，宋代民间已有饮宴送别的习俗。苏轼将这份节日意趣，与知己离别的心绪相融，让这首赠别词，成了黄州岁月最深情的注脚。他在困顿之中，仍能为友人的顺遂而真心欢喜；在孤寂之中，仍能以诗词寄托情谊，这份通透与豁达，是历经生死考验后，刻进骨子里的生命态度。

一粥一饮：不变的东坡真性情

杭州与黄州，两首腊八诗词，跨越了十余年的时光，也跨越了苏轼人生的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从外放的悠然，到贬谪的沉郁，境况天差地别，情感表达也迥然不同，却始终藏着苏轼未曾改变的性情。

他是热爱生活的，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总能从平凡的节日日常中寻得诗意。杭州灵隐寺的一碗佛粥，让他能在方丈氍毹上闲眠半日，于古木喧嚣中品出禅意；黄州怀民小阁的一席暖饮，让他能在寒夜的知己相聚中，品出人间最纯粹的温情。腊八节的佛粥、浴佛、饮宴，这些宋代的民俗符号，在他的笔下，不再是单纯的节日仪式，而是成了安放情感的载体，让平凡的岁时，有了别样的诗意与温度。

他是通透豁达的，仕途的坎坷，生死的考验，从未让他陷入沉沦。杭州外放时，他不怨天尤人，而是寄情山水与禅意，在“乔木百丈苍髯须”的古寺景致中消解失意；黄州贬谪时，他不妄自菲薄，而是与知己相伴，在“烘暖烧香阁”的温情中寻得慰藉。他的豁达，从来不是强作的欢颜，而是对生活的坦然接纳，对命运的释然从容——得意时，能静下心来欣赏湖山之美；失意时，能沉下心来品味人间之暖。

苏轼的这两首腊八诗词，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节日题咏，而是他人生行迹的生动文学注脚，更是宋代腊八民俗的鲜活留存。在宋代，腊八节从寺院走向民间，从宗教仪式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岁时雅事，而苏轼以他的笔，将个人的境遇与时代的民俗巧妙相融，让腊八节有了独属于东坡的温度，也让他的人生，在岁时流转中，始终藏着人间的诗意与烟火。（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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